今夜,注定是个不平夜。
阿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许久,浑身沾染寒意,都恍然未觉。
越等她脸色越凝重。
看来是被人发现。
应当不是王府的人,不说王府如今因为高玉桢昏迷乱作一团,就算派人跟踪巧心,按理说,她照她的话做,不可能会被王府的人抓到。
巧心表面咋咋呼呼,实则是个机灵人。
所以,是出了什么事,才导致她到现在都没回来?
阿盈站起身,心中盘算良久,推开门,站在门口守着的人竟然是红叶。
在巧心走后不久,门外便重新被人安排人手看守,只是没想到是红叶,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红叶冷着脸,挡在她面前,“楚娘子,请回!”
阿盈:“红叶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监禁我吗?以什么名义?是王爷的吩咐?”
一连四问,她声音柔软,却步步紧逼。
红叶招架不住,所答非问:“楚娘子,别为难奴婢。”
“我并未为难你,也无心为难你。我好歹是圣上赏赐给王爷的人,你连一句解释、一个说法都不肯给,便将我关在院中,这于理不合吧?”
“若是圣上知晓,会不会治王爷一个不敬之罪,也未可知。”
阿盈边说边上前,红叶起初还立在原地,随着她靠近,不得已后退,结果她得寸进尺,越来越近。
红叶就不是个擅长嘴皮子功夫的人,被她这般一说,顿时哑口无言。
甚至还担心王爷是否会真的被降罪,毕竟这些年,圣上对王爷的行为,皆是有目共睹。
她也不由重新审视眼前这位曾是秀女的楚月盈。
此人与从前那些女子截然不同,性子更为难缠,自己在她这里碰到的软钉子,竟比以往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她语气变得更加冷硬,希望以此吓退她。
“楚娘子,请回,否则莫怪奴婢失礼。”
阿盈深吸一口气,眼圈霎时间泛红,“我就是想知道王爷情况如何,为何你要这般防备我?”
“我既是王爷的人,就应当在他身边照顾他,这也是圣上旨意,我奉旨行事,何错之有?”
红叶偏头,避开她的视线,固执地挡住路。
“好,你既不让我出去,那你必须要将我的婢女巧心寻回!”
她紧咬住下唇,仿佛束手无策下的妥协。
红叶拧眉,脸色微变,追问:“巧心她去了何处?”
阿盈眉眼焦灼,手紧紧抓住她的小臂,语气充满自责:“巧心见我待在院子心情苦闷,担忧我胃口不适,特意去外面为我买糕点。
“可哪儿知道,现如今都这么晚了,巧心还未回来,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出去。”
红叶凝眸望她,细细打量,似在辨别她话里的真伪。
怎么就这么巧,王爷昏迷,府中险些乱了阵脚,偏偏她身边的奴婢,那个从宫里来的巧心失踪了?
阿盈见她不做应答,浓黑的长睫一眨,剔透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好不可怜的模样。
“红叶姑娘,就当我求你了,我就只有这一个贴身婢女,虽跟着我时日不多,但我们之间的情谊已然深固。”
“原本,我想着若是王爷醒了,求一求他,可你不让我离开,这般久了,巧心一介弱女子,我实在担忧不已。”
她凑到她面前,含着水光的眼眸满是诚挚和求助,“这两日的相处,你也理应知晓巧心性子虽莽撞,但没有坏心。”
红叶的思绪骤然被她打断,怔怔望着她,那一连串话语涌入耳中,竟一时忘了心中疑虑,忙出声安抚。
“楚娘子,你别担心,奴婢这就安排府里的人去寻,巧心一定会没事的。”
阿盈垂首,捂着嘴,抽泣得身体发颤,缓缓点头:
“多谢红叶姑娘,那我就先回去歇息了。”
红叶叹息着颔首,看着她关上门,随后侧头看向两侧侍从,嘱咐道:“看着她,如有异样,立即来报。”
“是。”侍从抱拳应声。
关上门的阿盈并没有离开,站在门后,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红叶离开了。
阿盈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一阵寒风席卷而过,吹起满地的白樱花。
就在不久前,巧心还说白樱花可以用来做樱花糕,用作樱花茶饮之,还可止咳润肺,说得空了,她做来给她尝尝。
这两日夜里,她确实有些咳嗽。
是那日在皇宫下了湖泊,导致有点着凉了。
阿盈不自觉攥紧手心,只觉心底不断下坠,空落落的,落不到底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得劲。
忽然,她摸了摸脸,快步走进房间。
再次出来,已经变了个模样,是当初被高玉桢所救戴的那副面具,还换了身深色的衣服。
阿盈抬头凝望着院子巨大的白樱花树,运起内功,疾步冲出去,双脚瞪上树身。
身形轻盈,悄无声息地落在繁茂枝头上。
她半蹲在花枝间,小心地探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看到隔壁的院子——高玉桢的院子,房间时不时有人进出。
先前她探测过他体内丹田,发现他不但没有丝毫的内力,甚至阴寒无比,不似寻常疾病。
刚开始她还不知道之时,掌心抵在他的背后,暗自传送过一些内力,试图让他的体温恢复如常。
可温厚的内力输入进去,宛如一滴水落入汪洋大海,无影无踪。
这种症状是中毒无疑,而且是宫中医官检查不出来的毒,不然那些庸医也不会认为是伤寒。
看来,要想让高玉桢活命,只能去找他了。
直至夜半时分,院子再无人进出,高玉桢所在房间烛光熄灭。
阿盈先是折下一支樱花,大拇指和中指交叠,当做暗器,弹射而出。
一声闷响,樱花插在窗棂边侧,微微晃动,在半空落下朵朵白色樱花瓣,在寂静浓稠的黑夜里,莫名显得孤寂凄美。
无人出现。
阿盈讶异地歪了歪头,原以为会有人守着。
以防万一,她还是等了有半刻钟的时间,在确认真的没危险后,站起身,脚后跟在枝干借力,半空一个转身,如同一只鹰隼落在墙角处。
警惕地目光扫了一圈院子,小心翼翼地靠近窗棂。
她谨慎地观察了下身后,一边伸手掀开窗子,翻身进去,没发出丁点儿声响。
屋里漆黑不见五指,阿盈将窗子稍稍支起来一点,昏黄的庭灯透过缝隙折射在地面,使得房中景象若影若现。
她刚要转身,骤然动作一顿,紧紧盯着地面的影子,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
阿盈屏住呼吸,将手悄然地放到背后,与此同时,转过身。
视线受阻,接着投进来的灯光,隐隐约约中,床沿边坐着一个人,穿着雪白的里衣,披散着长发,一双乌木沉静的瞳孔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她。
“是我,高玉桢。”
“还记得你半个月前救过的人吗?”
她一步步走过去,床上的人似放松下来,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下一刻,闷闷地咳嗽。
“又如何?”他嗓音带着些许的沙哑,依旧是那般淡漠。
明明他的语气很平淡,她却听出责怪的意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说完,便听到他轻嗤一声,几息间,又道:“你当我这王府是何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走吧,就当我没救过你。”
阿盈蹙了下眉,听到他气息有一瞬的紊乱,不由得担忧地上前一步。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生气,身体要紧。”
“高玉桢,和我一起走吧。”
男人倏然抬头,藏在阴影里的眼眸浓稠晦暗,仿佛野兽盯住猎物般,展露出埋藏在深处的侵略野性。
他的声音轻柔却隐隐带着一股诡谲的气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只可惜眼前的猎物仍然无知无觉。
阿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
“知道,这里的人治不好你的病,我带你去治病吧。”
治病?
高玉桢垂下眼眸,“拿救命之恩相抵是吗?”
“用不着,我的身体我自己知晓。”
没有救的必要。
最后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她摇头:“不是因为救命之恩,你是个好人,好人就不该死。”
高玉桢掀起唇角,在黑暗里无声笑起,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讥诮,“你杀人的时候,会分好人还是坏人吗?”
平时敏锐的阿盈,却因为他柔和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不对。
她点头,“当然。”
“不过……”话顿了下,声音低了下去,“是后来的事。”
师父死后,她急着用钱将他安葬,可那时候太容易死人了,死的人比现在还多。
那漳河里,长年飘着尸首。
白雪皑皑,尽是刺目的红。
杀一个人才三十个铜板,为了凑钱,那段时间,只要有人出钱,她不问缘由,不管因果,只管收钱杀人。
到后来,把师父安葬后,才结束了那段昏无天日的杀戮时间。
高玉桢忽而对她生出点好奇,在这个腐烂的王朝里,每个人都是自私冷血,在饿红了眼下,不惜易子而食,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存在?
这人还是个杀手,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