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都没有再开口。
阿盈静静地望着他,听着呼吸时轻时重,想着,他是不是信不过自己?也对,他是狗皇帝的弟弟,是皇亲贵胄。
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江湖杀手,还是一个要杀他哥哥的刺客。
可是他这病,真的不能再拖了。
喝的那些药,根本就不管用,否则他的身体,不会衰败如此的严重。
这人仿佛一点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冷风吹动扇窗,吹走密布的乌云,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幽幽月光如银珠洒落在地面,有一部分反射在他消瘦的下巴,苍白的唇瓣轻抿,隐约透着一点红。
她抬起步伐,朝他靠近。
“这世间再怎么不堪,都要好好活下去。”
他反问:“若是不想活呢?”
“你也要去多管闲事吗?”
他以为她会说是,结果她说:“如果有人真的在我面前说不想活,兴许我心情好,会帮他上路,毕竟我杀人是要钱的。”
话音刚落,高玉桢轻笑出声。
听到笑声的阿盈,唇角也微弯。
没说不想活,那就是想活,有的人哪怕少胳膊断腿,饥寒交迫,因为本能,也会拼命求生,而有的人是无法被本能驱动,会陷入迷茫的雾里,暂时找不到活着的盼头,但只要给他一根浮木,就会往死里抓住。
有的人的浮木是一顿美味佳肴,有的人是一件取暖的衣服。
更有的人,甚至会因为别人不经意的善举,一句关切的话。
都有可能。
“你也觉得这世间如此不堪吗?”高玉桢的声音变得清润温和起来,他忽而站起身,走过阿盈身边,立在窗棂边。
清冷莹莹的月光照在他隽雅的眉间,不算标准的凤眼微微弯起,掩盖住乌沉的眸,高挺的鼻梁下,饱满的唇上扬。
他的身量极高,完全将她的影子笼罩在其中。
周身气质如玉又似雪般圣洁。
浓黑的发,雪白的衣,像妖,又像仙。
阿盈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她觉得像菩萨。
她点头,所以狗皇帝是祸根,要想让百姓安稳度日,他就得死。
“那你愿意帮我吗?”
“我当然愿意帮你,只要我能做到的。”
曾经的她,从不觉得一人之力何其有限。温饱之余,剩余的银钱全接济给了老弱妇孺,自以为这是最善之举,更自以为帮到了该帮之人。
可从吃人沼泽爬上来的她,却忘了,最底层最不堪的地方,最能催生出人性的罪恶。
她亲眼目睹一群大人,为了一块馍馍,打得头破血流。
而在被人避之不及的灰暗街角,原本应该饿得面瘦肌黄的老人们,围在吊锅前,双手捧着肉,吃得满嘴流油。
那浑浊的眼珠泛着贪婪邪恶的绿光,犹如荒山上饿极了的野狼,一朝抓住猎物,恨不得连骨带皮的吞吃入腹。
那往日跟在他们身边的孩童,只剩下一件褴褛的衣衫,被随意堆砌在角落,无人津问。
阿盈大脑顿时一阵空白,怔愣在原地,脊椎猛地窜起渗人的寒意。
一股肉香不容拒绝钻入鼻腔,刹那间,腹中汹涌好似翻江倒海,吐了个昏天地暗。
绕是她杀人无数,也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幕。
“嗯嗯,好吃好吃,这肉真是太嫩了……”
“老朽吃到这人间美味,当真死而无憾了。”
耳畔刺耳的翁鸣声中,隐约传来几声满足的喟叹,还有吃肉喝汤时,发出的砸吧声。
恍惚间,响起孩童稚嫩的声音,他仰着懵懂的脸,声音甜甜的,“阿姐,糖是什么滋味啊?是像馍馍一样的味道吗?”
阿盈挠了挠脸,有点不知该如何形容。
她半蹲下来,望着他因饥饿消瘦,眼窝凹陷,而显得大得可怖的眼睛,轻声道:“就是甜甜的,吃了让人高兴的味道,不是馍馍那种干硬寡淡的味道。”
“下次阿姐带糖给你们吃,好不好?”
围在她身边的孩童手舞足蹈地鼓掌,“好耶好耶,谢谢阿姐。”
“恩人,快来尝尝这上等的米肉!”
衣衫褴褛的老人,挂着谄媚的笑,献宝似的捧着裂口的破碗,递到她眼前。
里面盛着汤,油脂漂浮在上层,白色的肉,甚至有一节小小的拇指头,在汤里晃动起伏。就像那好动的稚子,只可惜,她的糖再也送不到他们手里,更听不到他们甜甜的喊她阿姐。
阿盈原本剔透的瞳孔忽而蒙上一层阴郁,眼珠子微转动,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右颊溅了几滴暗红腥污。
她认得眼前的老人,他有个小孙女。
他说过,小女孩的娘受不住饥寒,跑去给富贵人家做丫鬟,没再回来。
而小女孩的爹,被官府强征去幽州修建长城,一去杳无音讯。
其他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只剩下爷孙两人乞讨为生。
“老伯,小鱼呢?”
闻言,老人眼神飘忽,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支支吾吾的,“这…她啊,她娘…对对,她娘回来,带她去享福去了。”
“老朽就是个累赘,就不跟在他们身边添乱了。”
话越说越坚定,仿佛煞有介事。
阿盈深呼吸,闭上被热气熏得通红的眼睛,再次睁眼,右手拔出背后的短刀,睁开眼睛,狠狠地刺入他的颈侧。
腥臭鲜红的血喷溅到她脸上,是温热的。
她笑了笑,“原来你们这种人的血,也是热的。”
老人目呲欲裂,满脸震惊,咣当一声,碗掉落地面,破碎不堪。
他捂着颈侧,渗出指缝的血淌了半边身,咚!倒了下去。
其余老人瞳孔骤缩,眼神难以置信,忙不迭地爬起来逃跑,结果因为四肢发软,跑得跌跌撞撞,十分滑稽。
阿盈一个闪身,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吓得他们大惊失色,惊骇大叫。
“救命!救命!”
“杀人了,杀人了!”
“恩人,您大慈大悲,让我们一命吧,如今所为,并非是我们心甘情愿!”
“世道如此,我们都是为了活命啊!”
“求求你了……”
把自己说得这般无辜又无奈,事实上,不过就是一群连稚子都不放过,自私自利、毫无人性的畜生。
甚至那里面还有自己的至亲!
偏僻的街角传来阵阵惊恐哀嚎,猩红的血如溪流潺潺流动,腥臭熏人眼,路人听到声音,瑟瑟发抖地捂住耳朵,如同躲避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不多时,阴暗狭隘的巷子,彻底归于平静。
若有胆大的,往那巷口瞧上一眼,便能望见满地尸体的中央,站着一个面容普通,神色平静的女子。
她轻眨眼皮,有黏腻发臭的血从眼睫滴落,流淌至脸颊。
深色的衣袂随着步伐的走动,滴答滴答地渗出血珠,在地上汇聚成一汪小水洼。
阿盈走到吊锅前,锅里还咕咚咕咚地冒着泡,一块头骨随着泡泡被翻涌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被熏得发疼,心口又酸又难受,像是有人狠狠攥紧,痛到喘不过气。
忽然,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掉进锅里,消失不见。
天色渐沉,笼上一层阴霾,四下灰暗冰冷,沉闷得令人窒息,一道凌厉寒光,骤然划破漫天阴翳。
她举着短刀,将尸体的衣物敞开,锐利的刀刃刺入皮肉,一点点划开腹部的肉,哗啦一声,血液汹涌如注,露出里面滑溜溜的肠子。
阿盈伸手进去,瞬间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摸索着被吃进肚里,还没来得及克化的肉。
娘曾经说过,保存肉身,方可入土为安,去往轮回。
所以,她要把那些肉从他们肚子掏出来。
一个女子,半蹲着,给尸体开膛剥肚,还伸手进去,掏他们肚子里没被克化的肉。
此情此景,太过惊世骇俗,令人望而生畏。
是她一叶障目,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帮扶弱者,便能稍稍挽回这不堪世道。
却不想,这世间并非会按照你所设想的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会崩塌得更加彻底,露出更邪恶的人性。
曾经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做错了。
但很快,她便醒悟过来,她没错,错的从来都是这残酷不堪的世间。
只不过,她的力量太过薄弱,先如今,有人有能力结束这个烂到极致的大齐,她当然愿意协助他。
听到她的话,高玉桢唇角的笑越发的浓厚。
“可否上前一步?”
阿盈没有丝毫的设防,语气视死如归,“要我做什么?”
他微微歪着头,凝视着她平凡的面容,目光一点点从她的眉毛、眸子、鼻尖,最后落到透着粉色的唇。
“你确定要以这幅模样同我说话?”
她“啊”了一声,一双柳叶眼微睁,清丽含蓄的眸子,显露出几分茫然娇憨。
不过片刻,她蓦然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急急后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高玉桢轻叹一声,“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般信不过。”
“我是真情实意要同你坦诚相待,自然希望你能待我如我待你一般。”
他有些失落地偏过头。
阿盈望着他,神色动容,不自觉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忽然他说:“也罢,是我不知分寸,请你见谅。”
她急切开口:“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