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心按照阿盈说的做,脚下生风,不多时,立在南街路口,远远听见前方传来的喧嚣声。
这时,她想起阿盈的话,猛地回头,身后雾沉沉的,寂静无声。
亏得她眼尖,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黑影,当即加快了脚步。
“来了诶,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有钱的贵人捧个钱场,没钱的朋友捧个人场。”
街边被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墙,中间是表演杂技的杂耍人。
扛鼎、顶竿、耍车轮,一项又一项高难度的杂耍,惊险刺激,引得周遭百姓阵阵惊呼,掌声如雷,响彻云霄。
巧心大喜,回头望了一眼,随即埋头扎进人堆里,如鱼入河流不见踪影。
跟在后面的侍从一惊,飞奔上来,着急忙慌地拨开人群,却引来众怒。
“干什么!有病啊!”
“就是,要看杂耍好好看,推搡人作甚?”
“一点教养都没有……”
百姓眼神不善,怨声载道。
不得已,两个人只能先退出来,人潮拥挤,巧心早就不知去向。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心想着,到时该怎么交代是好。
另一头的巧心来到侧边宫门,是专门给宫中内侍和宫女同行的宫门。
她与守门将说了一番,他进去通报。
不多时,守门将便带着宫中内侍来到她面前。
两人确认身份后,就在巧心把藏在头发里的信要递给内侍时,突然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身体一抖,同时被吓了一跳。
巧心下意识收回手,将信藏到袖口里。
昏沉的夜色掩盖住发白的脸色,她不言不语,低着头见机行事。
内侍扭头看去,眼底闪过惊慌之色,随即强装镇定,白面无须的脸上漾出一抹谄媚的笑,“奴婢叩见乐陵王殿下”
是大皇子乐陵王高泽,他身着墨绿素面锦袍,伫立在橙黄色的灯笼下,肃容冷眼,身后跟着贴身侍从许靖。
那日出宫,在街边,巧心并没有看到乐陵王的脸,自然对此人感到陌生,一听内侍所言,连忙行礼。
“奴婢见过乐陵王殿下。”
她恭敬地垂首,吞了吞唾沫,努力压下跳到嗓子眼的心脏,手指紧张地掐住衣角,背后冷汗不自觉渗出。
高泽大步走来,用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想到方才两人好似在交易什么东西,眉心紧锁。
又看向宫门两侧的守卫,那两名守卫眼观鼻鼻观心,佯装事不关己。
“这里是宫门,在圣上的眼皮底下,你们竟敢倒卖宫中物件。”
“把东西交出来,本王还能让人给你们留一具全尸。”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慌里慌张地跪下,“殿下饶命,我等没有倒卖宫中物件!”
许靖上前,怒喝一声:“放肆!当着殿下的面还想狡辩?”
“东西拿出来!”
见两人没反应,他大步向前,在内侍身上搜寻,没找到东西,转而看向瑟瑟发抖的巧心。
低头佝偻着身体,跪在地上的巧心,感到一阵阴冷的目光,心一咯噔,呼吸都变得凌乱,脑海中思绪飞快运转。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不管是暴露谁,都是死路一条。
“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让我搜?”
巧心抬头,面露苦色,佯装懊悔的样子,不情不愿地摘下手里的粉色玉镯。
这玉镯是当日出宫时,路贵妃赏赐给她的。
“殿下饶命,奴婢财迷心窍,一时做了错事,请殿下放过奴婢这一次吧!”
内侍转头,震惊地望着承认倒卖的巧心。
他咬紧牙关,眼神飘忽,倒卖宫中贵重物件,无论轻重,一律处以五十大板。
这五十大板下去,人绝对活不了。
可要是说出郑公公的名头,以郑公公狠辣的手段,自己办事不力,还连累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怎么样都难逃一劫!
内侍汗如雨下,心头狂跳如擂鼓震颤。
乐陵王一向宽厚仁慈,怎么会揪着这种小事不放?
他双膝挪动向前,紧紧拽住高泽的袍角,眼眶通红,嘴唇哆嗦:“殿下求您,奴婢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今后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条生路吧!”
高泽压低眉眼,背光而立,脸庞在光影里半明半昧,居高临下地盯着卑微的奴隶,心中暴戾的杀意只增不减。
额角上红肿的伤口火辣辣的刺痛,疼的他青筋猛跳。
就在不久前,他也如眼前这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他的父皇跟前摇尾乞怜。
孝宣帝死死盯着抱拳弯腰,实则故作恭顺的长子高泽,神色阴鸷,想到邺京以西的五洲大旱,到现在都没处理好,他就恨不得杀了这个没用的废物。
怒火难消,他攥紧右手的金铜酒盏,狠狠砸在高泽额角上。
金黄色的酒液泼了他一脸,随之而来是强烈火辣的钝痛,这不仅是**裸的羞辱,更是对他的轻蔑。
而他连避都不敢避开。
高泽跪下,“父皇息怒,儿臣办事不力,罪该万死,请父皇降罪。”
孝宣帝冷笑着从皇位下来,“你的确罪该万死!”
“不过区区春旱,朕让你派兵镇压那群刁民,这点小事都办砸,还有何脸面来见朕?!”
高泽忍着疼,说道:“父皇,如今并州、晋州、汾州旱灾最是严重,引发饥荒,粮价飞涨,已经不能靠单纯的武力控制。”
“又因征发农户男丁修长城、建行宫,留下家中老弱妇孺,无力耕耘田地,青黄不接,流民四起,僵尸满道。”
他想到在路边看到骨瘦嶙峋的尸首,不适地皱起眉。
“民愤激荡,甚至有人联合起来,去打家劫舍。”
“如不及时控制,那些流民怕是很快就会蔓延至邺京。”
孝宣帝听着这些话,头疼欲裂,恨铁不成钢:“朕不要听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朕要的是你把事情解决!”
话才刚落,大殿宫人齐齐跪下,低着头浑身颤抖。
他揪住高泽的衣襟,凑到他面前,脸色不怒自威,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朕告诉你,朕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若没有一点价值,有的是人代替你的位置。”
高泽怔住,放大的瞳孔倒映出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震惊的脸,浑身发寒。
这话是多么的无情。
印证了那句话,权力之上无父子。
他曾以为,自己身为长子,父皇纵使再怎么不喜欢他的母亲,多少会对他有点父子情。
没想到,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呵呵,他早就该想通。
孝宣帝猛然推开他,直起身,冷声道:“朕再给你五千兵力,流民敢越境者,杀无赦,绝不能让他们离开灾区半步!”
高泽犹豫不决:“父皇,此法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儿臣斗胆,请求父皇国库拨银赈灾,以免产生更多的流民。”
他并非是真心为流民着想,倘若一味靠武力镇压,最先反噬的人一定是他。
到那时,他这位父皇不可能会派兵来救他,那他面对成千上万、饿红眼的流民,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蠢货!往年至今的国库何时充盈过?!”孝宣帝怎会不知用银子就能解决问题。
问题是边防将士、修建长城和行宫,哪一样不要钱?
最重要的是,他若真拨银赈灾,自己这个皇帝的衣食住行,必定会受到影响。
这是他绝不容许发生的事。
“莫说拨银,今年的赋税都未曾收齐,哪来的银子给那群顾头不顾腚的流民?”
孝宣帝没好气地说,双手拢在袖子里。
冬春交替,近日还在倒春寒,雨倒是没下,狂风肆虐,冷意渗入骨髓。
而他又是个怕冷的身子,在外边荒民饥寒交迫,为了果腹不得不流离失所时,皇宫已然用珍贵的银丝炭烧起地龙,保证殿内四季如春。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高泽四肢百骸僵冷发直。
说白了,他这个父皇宁愿用钱继续维持自己骄奢淫逸的生活,也不愿拨银赈灾。
甚至没想过他面对暴怒的流民,会遭遇什么后果。
既然这样,就别怪了他无情无义。
高泽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冷漠,“父皇,儿臣有一计策,既能填补赋税的窟窿,又能平复灾情。”
许靖转而看向守卫,呵斥:“你们是木头吗?!”
“还不赶紧将这两个贼人拿下,押入暴室局!”
两名守卫当即上前将两人双手反剪在背后。
内侍惊慌失措,拼命挣扎,“饶命!殿下!”
“而今各地旱灾,百姓食不果腹,你们竟敢为了一己私欲,违反宫规,倒卖宫中器物,此等行径,绝不能容忍!”
高泽端得一副公正清廉的做派。
“告诉长秋寺彻查此事,上报母后,本王倒要看看,究竟还有多少像你们这样违反宫规的人。”
他冷厉地目光扫过哀嚎不断的内侍,停留在巧心身上。
巧心面如死灰,抽泣着,似是认命了一般。
对她来说,承认倒卖器物,兴许路贵妃看在往日主仆情分上,会来救她。
可若让人知晓她是安插在襄阳王府的细作,路贵妃势必会放弃她。
但就因为她不如内侍惊惧交加,反而引起高泽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