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听出他话里的质疑,仍然面不改色地点头:“对。”
高玉桢沉默片刻,抿了抿湿润的唇,似有药材的苦涩,又瞥见掉落在地上的茶杯。
“你给我吃了什么?”
阿盈轻声道:“是修补精气的药丸,民间偏方。”
他又问:“你叫什么?”
“阿盈,呃……楚月盈。”阿盈道。
“冉冉几盈虚,澄澄变今古。”高玉桢随意地道了那么一句诗。“你的爹娘应当很疼你。”
引来她好奇的目光,“什么意思?”
他凝视着她充满疑问的虎魄色瞳珠,清澈纯粹,竟带着几分稚童的天真,忽而怔愣了下。
她见他没反应,下意识说:“不能问吗?”
阿盈骤然意识到身份的差距,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连忙屈膝:“王爷赎罪,我……”
“这句诗的意思是,月光圆缺盈虚,清辉澄明,乃亘古不变。”高玉桢打断她的话道。
说完,他见她仍一脸茫然,又简单通俗的话解释一遍。
“大抵意思是人世间的事情变幻无常,唯有天地是永恒不变,那盈盈圆满的月亮,也永远高悬夜空,长久存在。”
阿盈听言,默了几秒。
这番话,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很小很小的时候。
应当是在养母生前,可又因为和养母说过太多话,反倒有些记不起来了。
高玉桢接着说:““盈”有美好、清澈、圆满的意思,我说你爹娘疼你,是因为寻常百姓大多目不识丁,鲜少会请读书人给孩子取名。”
“他们是希望你拥有明月般美好圆满的人生,岁岁常安,长久顺遂。”
他眉眼清隽柔和,语气慢条斯理,极有耐心。
阿盈不知不觉开始直视着他,浅浅一笑:“王爷仁善,对我这般身份低微之人都如此有耐心。”
他不以为意地哂笑了下,神色意味不明。
云卷云舒,微风轻拂,虽无耀阳,但此时的天气却是那么的适宜。
让阿盈感到心情宁静,不自觉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心底不可避免对他产生好奇,想知道他更多的事。
她知晓这是不对的,可思绪偏偏不受控制,一点点漫开去。
高玉桢敛起眉眼,感受到头顶肆无忌惮的目光,心底有些无奈。
才装了没多久,就暴露本性了。
突然,他眉头微皱,脸色发白,唇瓣紧抿,心口抽痛,一股腥甜从喉咙翻涌而上。
他强压下去,言语冷硬:“倘若无事,便先回去吧。”
阿盈察觉到他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她福身行礼,转过身,刚踏出门外。
“噗呲”一声。
阿盈猛然回头,只见地上一大摊黑红的血迹,男人半合着眼眸,唇色猩红,靠在摇椅边摇摇欲坠。
“高玉桢!”她惊叫出声,快步跑去。
正好接住他滑下来的身体,唇边还在不断溢出鲜血。
“王爷?王爷?!撑住。”
她左手穿过他的膝弯,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
恰逢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红叶望着敞开的院门停住脚步,眼底难掩焦急,小心翼翼地唤道:“楚娘子?您在里面吗?”
心里忐忑不已,若是被王爷知晓,她没看住楚月盈,定然会发怒。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万一楚月盈贸然闯了进去,惊扰到王爷,那就坏了。王爷本就忌讳情绪波动,若是因此病情加重,后果不堪设想。
身后不远处的巧心拖着被崴到的左脚,神情愤愤不平,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
“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好歹是从宫里出来的人,她竟然对我如此无情!”
“将来娘子得了王爷青眼,必要叫她后悔这般对我!”
就在她嘀嘀咕咕时,一道身影从旁侧快速略过。
红叶委实担心,左探头右探头,一路走来,根本没发现楚月盈的踪迹,正当她打定主意进去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红叶!”
她回头,程辛急匆匆走来,“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红叶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程辛一惊,冲向院内,结果和出来的阿盈撞了个正着。
程辛目光穿过她的肩膀,看向屋里,想到自家爷,大惊失色,“混账!你做了什么?!”
阿盈没多解释,语气冷静,“王爷吐血晕了过去,快叫大夫!”
后面的红叶一听,脸都白了,着急道:“我现在去请府医!”
程辛凶恶地瞪了她一眼,三作两步冲进去,在看到高玉桢那一刻,心跳到嗓子眼,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爷!您别死啊!”
“您死了我们怎么办?王府和兄弟们怎么办?!”
大夫来得很快,不到半刻钟。
阿盈站在不远处,看着大夫为高玉桢诊治。
红叶面色难看,语气也冷了下来,
“楚娘子,这王府内本就不是可随意进出的地方,你这般鲁莽行事,还冲撞了王爷,实在不妥!”
“现在快随奴婢回去,等王爷醒来,再行定夺!”
巧心怒气冲冲,“你怎么说话呢?!”
“娘子何错之有,她只是迷了路而已。”
红叶冷笑,“真当我等是蠢笨不堪之人吗?真迷路假迷路,楚娘子心中有数!”
程辛烦躁得额角青筋突突,“别吵了!都出去!”
阿盈拉着巧心的手臂,经过红叶身边,冷声道:“若你觉得我一介弱女子,能伤得了堂堂大将军,那我也没什么好说。”
“可若不是我,你家王爷死在院子,都无人知晓。”
“说来,你们反倒该谢我才是。”
红叶愣了下,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阿盈也没想得到她的回应,径直转身离去。
出了院子,巧心正要询问,被她摇头压了压手背。
两人回到院子,巧心立马把门关严实,询问:“娘子,那王爷真是命不久矣吗?”
阿盈还在想方才高玉桢吐血晕倒的那一幕,听到声音,才恍如初醒。
“对,他的病是真的。”
她坐在桌前,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而巧心思索一番,“娘子,这事,您得亲自书信一份告知宫中那位。”
阿盈点了点头,“去寻笔墨来吧。”
天色逐渐昏暗,如同浸湿的墨蓝色布笼罩整片夜空,沉闷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下午高玉桢昏迷,整个王府便陷入肃穆的氛围中,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阿盈弯腰伏案,提笔写下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巧心站在边上研墨,安宁沉静,没了白日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倒显得稳重许多。
半晌,阿盈望着纸上勉强称得上是字的字,有些汗颜。
小时候,养母还让她上了几年私塾,跟着读书先生学了些字,认得一些。
只是这么多年,她风餐露宿,杀人比吃饭还赶,现在已经到了提笔忘字的时候。
短短半张信笺,写了她快一个时辰了。
她放下笔,拧了拧酸痛的手腕,随即将信笺折叠起来,交给巧心。
巧心刚要放入袖口,被阿盈制止。
她拿回信笺,在巧心疑惑的眼神下,塞到她的头发里。
阿盈低头,对上她的眼睛,“这样才不会叫人发现。”
巧心望着她深不可测的眸子,不知不觉便陷了进去,一时晃了神,磕磕绊绊地回道:“是、是娘子。”
阿盈整理了下她有点歪的衣领,柔声交代道:“你出府应该不会很顺利。”
“软磨硬泡你应该会吧,但你只要出了王府,必定有人会在后面跟着你,往左走,大约半刻钟,会有东西南北四条路,你往南边,那里的街道人最多,摊子也是最晚收市。”
“如果你走得快,就能赶上最后一波吞刀吐火的杂技,那个时候人山人海,你要把握机会,甩掉跟踪你的人。”
说完,她笑了笑,“记住了吗?”
巧心郑重地点头,“奴婢知晓,娘子放心。”
万一被发现,不说王府不会放过他们,以圣上的秉性,杀人灭口都有可能。
“去吧,记得多带些好吃的回来。”
巧心拿上空食盒,推门而出。
她走到府门口,倏然被李管事叫住。
中年男人眼角笑出一片褶子,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和蔼地问:“眼看就要到宵禁,巧心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巧心先是叹了口气,“李管事,我家娘子最近胃口不好。”顿了下,又愁眉苦脸,“今日又受了惊吓,我便想着去外面寻些民间吃食,让娘子换换胃口。”
“我心疼我家娘子啊,都瘦得脸颊凹下去了,若不调理好身子,我家娘子怎么有精力伺候王爷。”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管事嘴角平了不少,“巧心姑娘要买什么,我可以让下人去买。”
“楚娘子身边只有你一位贴身婢女,如非必要,你还是留在楚娘子身边为好。”
巧心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李管事,我就是想出去转转,待在府里闷死了。”
“李管事,您就行行好吧,我肯定很快回来的。”
她丧着脸,语气很是诚恳。
李管事无动于衷,“巧心姑娘回去吧,我是为你好。”
“大不了你让人跟着我不就好了,从宫里到王府,我就没去街上逛过……求您了,李管事。”
巧心死皮赖脸,总算获得李管事勉强点头。
“多谢李管事,我一定很快回来。”
他望着她欢快的背影,目光沉沉,挥手叫来两个侍从。
“去跟着她,看她到底去了哪里。”
两名侍从颔首抱拳,悄然跟了上去。
冉冉几盈虚,澄澄变今古。——张九龄《西江夜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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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