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廉价快乐

叶青青听了珍珠奶奶的叙述,觉得其中自相矛盾,这个方案按理来说是可行的,怎么一年多了项目还没有进展?

原来一开始村民都还期待老村的改造,开发商也给了每户五年的租金。刚开始工程队来了几天,填了沟,挖了路,之后项目却突然中断。向万全万全去找开发商询问情况,得到的答案是资金周转不过来。就在半年前,工程队再次开进青山村,然而这次施工不是之前的老村修复,而是将整个老村全都拆了。

“推倒重建?我看这老房子就很好啊,很古朴,又原生态。”叶青青有些惊讶。

顾迟到不以为然,从投资角度来说老房子修旧如旧确实需要不少资金和精力投入,如果是他,在最少成本的预算范围内,推倒重建未尝不可。至于村民们所说的“根基”,在顾迟看来只是赔偿没有给到位而已。

顾迟冷冷坐着,听着叶青青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经过市场调研,顾迟瞄准了青山村这个项目,在晖城市区两小时经济圈内,虽然交通闭塞,路途颠簸,这一路来他也体验过了,但是高速和铁路正在规划修建。从长远看,这个项目的开发前景是可观的,奈何汪胤抢先一步。在知道汪氏集团资金链出问题那一刻,顾迟就想趁机截下这个项目。

顾迟来到青山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他爷爷,爷爷常说树高千丈终是要落叶归根,可顾迟对于落叶归根是没有概念的,也理解不了,青山村也不是爷爷出生的地方,算不上他们家的“根”,难道仅仅是因为童年在这里生活过就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吗?

“有好房子谁不会住呢,可大家伙一听要把老村所有的石板房推倒了重建,那怎么行,老屋是我们的根,屋倒了根基也就倒了。”珍珠奶奶轻轻叹气,声音很轻,却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连风都不敢惊动。

村民拦着施工队不让推倒石板房,一开始施工队怕闹大,就假装答应不拆。等村民都走了,他们半夜里又悄悄地来拆。村长向万全跟施工队协商不下,就去找开发商,开发商却说当初签的合同上说的是征用地基上的一切物品。向万全这才发现被骗,气得不轻,后来大家决定轮流回来住,守住老村。

曾颐枝恍然大悟,难怪昨天晚上村民那么排斥他们,原来是以为他们是开发商派来的。

“是的,现在只要一有陌生的城里人来青山村,大家都很警惕。你们救了村长,我知道你们是好人,等万全回来会跟大家解释清楚的。好了,先吃饭吧,等下才都凉了,你们都尝尝青青的手艺。”

“这些都是你做的?”阿木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你还做了一手好菜。”

叶青青脱下围裙,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顾迟又迅速滑开,浅笑道:“尝尝味道可还行?”

“嗯,不错,不比餐厅里的差。”阿木一边大口往嘴里夹菜,一边不忘夸赞叶青青做的饭菜好吃。

看着狼吞虎咽的阿木,曾颐枝打趣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逃难来的呢。”

“不是逃难的,也差点饿死了。”阿木没有把话说完,一想到今天一天的经历,他实在待不下去了,好在叶青青和顾迟回来了,不然阿木都决定了,就算是两条腿走,也要走回城里。

原来一大早珍珠奶奶就被村里朱大娘请去帮忙缝喜被,缝喜被是婚礼当中的大事,只要村里谁家要嫁娶,必定会请珍珠奶奶出面。珍珠奶奶担心中午没法在家招待曾颐枝和阿木,本想拒绝,曾颐枝和阿木也不可能真的等着八十多岁的珍珠奶奶给自己做饭吃,于是让珍珠奶奶放心去。珍珠奶奶给阿木和曾颐枝指了柴米油盐放置的地方,这才跟朱大娘出了门。

临近中午,两人决定分工合作,阿木生火煮饭,曾颐枝淘米洗菜。厨房在两人的捣鼓下浓烟滚滚,两人被熏得灰头土脸,最后只能放弃做饭,决定煮面。面在曾颐枝一顿操作下,变得难以下咽,两人看着碗里的面发呆,没人吃得下一口,就这样饿了一天。

曾颐枝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是连火都不会生,咱俩半斤八两。”

“服了你俩这随地大小吵。”叶青青无奈摇摇头想到下午遇到的水生,岔开话题闲聊道:“珍珠奶奶,您在村里辈分很大吗?我听水生叫您老祖。”

“是的,按辈分,那时候我就成了水生他爷爷的姑姑,后来水生爷爷又生了他爸,他爸又生了他,我慢慢变成姑奶奶、祖姑奶奶,水生他们这一辈喜欢叫我老祖。”

“奶奶,您在青山村生活了那么多年,您觉得青山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青山村啊,很偏远,很穷。这里是生养我的土地,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守护了一辈子,苦是苦了点,却也自在。乡下嘛,自然也时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闹矛盾,有什么也都挂在明面上,说开了也就好了。只一点,在大事上必须团结到一处去。总之一句话是说不完的,你们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就会明白了。”

叶青青总觉得珍珠奶奶的话里藏着某种信念和遗憾,可是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晚饭过后,珍珠奶奶家的院子陆陆续续来了人,顾迟向来不喜人多,于是早早回了房间。透过二楼窗户,顾迟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切割着院内的画面。院子里生起了篝火,篝火跳跃的光映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却未激起一丝涟漪。他看见那个在他眼中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叶青青,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小木凳上,脸颊被火烤得微红,正和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大声说笑着什么。

“粗鄙……喧闹……毫无仪态可言。”他习惯性地在心底打下标签。村民沾着泥点的裤脚、粗糙皲裂的手掌。毫不掩饰的方言俚语,都让他感到一种本能地排斥。这与他所处的、由规则、距离和精致冷漠构筑的世界格格不入。他就这样看着,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水生跟在她娘身后踏进了院子,水生娘香秀手里拎了个竹篮,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将竹篮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顾迟一眼就认出了水生娘就是昨晚那个小心翼翼拒绝,并让他们找村长的女人。

院子里渐渐坐满了人,顾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某个细节钉住:叶青青笑着,毫无芥蒂地结果旁边大婶递来的、沾着炉灰的烤红薯,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火光在她眼中跳跃,不是他惯常见到的戒备和倔强,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快乐。阿牛把手里的半块糖硬是塞进叶青青嘴里,叶青青不仅没有躲,反而笑着揉了揉阿牛凌乱的头发。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感,悄悄划过顾迟的心头。

“她为何能如此……毫无防备?”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荡的接纳。他习惯了用冷漠筑起高墙,将所有人拒之千里,而眼前这个女人,却像水一样,自然地融入这在他看来“低劣”的环境,甚至……如鱼得水?这种反差带来一种奇异的认知冲击。他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并非厌恶,更像是指尖触碰到暖炉时,那瞬间被烫到的、陌生的、想要缩回又隐隐留恋的感觉。顾迟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形的暖意侵袭。

院内传来阵阵的笑声,像带着温度的小锤,轻轻敲打着他心口那层坚冰。叶青青被一个笨拙的玩笑逗得前仰后合,肩膀微微颤抖,那笑声清脆而富有感染力,竟让阴影中的顾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名为“轻松”的情绪,像幽灵一般掠过他荒芜的心田。这感觉让他瞬间警觉,甚至有些恼怒。

“愚蠢!这种廉价的快乐,不过是无知者的自娱自乐!”顾迟在心底厉声斥责,试图用惯常的冰冷逻辑和批判来驱散这异样的感受。然而,另一个更尖锐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么,你拥有什么?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是精密计算后的空虚?还是……从未真正拥有这样的’廉价’?”这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的心脏骤然一缩。他从未质疑过自己选择的道路和生存方式,此刻却因这简陋院落的烟火气,产生了一丝动摇。

叶青青正耐心地听香秀絮叨着家长里短,不时点头,眼神专注而温柔。特别是当他看见跟他“同一阶层”的阿木也很快融入到这快乐的氛围里,跟着阿牛一起嬉笑打闹。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感、如同无声的惊雷,在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叛徒!”顾迟厉声批判着阿木的“背叛”,然而这种批判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东西——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院里那篝火的暖意、那喧闹的笑声,还有火光中一张张生动的面庞,像一副色彩浓烈到刺目的油画,深深地烙印在他冰封的记忆里。

顾迟再也受不了这“廉价”快乐的刺激,转身躺在了床上。昏暗的房间衬得他更加的孤寂,他表情冷峻,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的顾迟。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湖上那层坚冰,被那院中的暖流凿开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之下,是翻涌的困惑、隐秘的渴望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温暖”的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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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迢迢
连载中千帆与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