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至末,绵绵细雨润泽方寸庭院,染就一溪新绿。明明是转暖的春雨,放在二月天也带了几分凉意。
段与容正在自家檐廊下躲着赏雨。
阿溱自旁拿来披风,仔细给他家大人盖上,说起话来:“今日老爷一下朝便派人叫了大公子去书房谈话,到现在都没出屋。小的路过正安堂时,正听伺候的下人说,夫人今晨被细雨惹了头风,已经唤了郎中来。”
他家大人与他们虽然不亲厚,但到底是一家人。阿溱道:“小的替大人向夫人身边的女使问候过了,夫人那边也关心公子,传话说没什么大碍,不必专门去看望。”
段与容一身素青衣裳,在躺椅上靠着听了,手上未执着平日里的折扇。
那双桃花眼不如往日多情,却格外清亮。
他听着府上其他人的事,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问道:“祖母院里可一切安好?”
说到段老夫人,阿溱的脸上也带了几分真切的笑。他说:“老夫人一直记挂着您,方才还叫正安堂的小厨房送来了乌鸡汤,熬了好几个时辰,说近来冷暖交接,让大人多注重身子。”
段与容初上京那年十五岁,还不如旁人家十二三岁的公子身量高,瞧着瘦弱得很。
段老夫人礼佛多年心软,又愧疚又心疼地领到身前亲自照顾,八珍玉食不要钱似的喂了给他,如今可算是养成了一副好模样。
哪怕段与容已经入仕多年,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无援的少年,老夫人院里也常挂心着他,让人送来各种滋补药膳。
脸上挂着不经心的笑渐渐淡下去,段与容的桃花眼看向院外,似乎有些动容,又似乎没有任何波动。
墙头上一处新生的嫩芽,顽强地从石缝破壁而出,仿若春来赋予新生。他看了片刻,慢慢收回目光:“我也该去看望祖母。”
阿佟犹豫着道:“大人,方才那边传来话,有事要您即刻去办。”
“那便等回来再拜见祖母罢,”段与容从躺椅上慵懒起身,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手里摇着折扇:“外头风光正好,闲着岂非浪费了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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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颂把崔家的案子想了一遍,说到底她手上只有替方府做事的两个人,就算能证明五娘的死与方府脱不了干系,却不能够直指方拘凌的罪行。
谁不知道方有道爱子心切,届时随意从府里扔出来一个下人,便能轻易顶了方拘凌的罪。
她需要另有人来证明,崔五娘是被方拘凌掳走,不甘受辱而死。
虽然段与容已经动身去查那个阿佟,但毕竟多年主仆情谊,温颂也不敢保证阿佟一定会指证方拘凌的作为。
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秦夜楼的老鸨看见温颂又来了,眼角的皱纹都笑出来,迎上来问道:“公子又是来找海棠姑娘的罢?”
温颂点了下头,老鸨便拉着她往楼上走,一边笑着说:“公子许久不来,海棠可日日盼着您,连从前那个说要给她赎身的都不念了,只一味地等着您来。”
温颂挂耳听着,不禁有些佩服这一张见惯了风月场的嘴皮子,三分薄情都要说成山盟海誓。却不料听出个要紧事,问她:“方大少爷从前说过要给海棠赎身?”
“那些都是从前的事情。”老鸨瞧她生的不俗,心知道这又是一个富贵公子,撮合道:“如今您才是在海棠心上的人,哪里还有那位爷甚么事?”
话音刚落,两人走到了海棠的门外,老鸨当即堆起满面笑意,一脸识趣地退了下去。
温颂思及方才提及的赎身之事,看了眼前的海棠花纹片刻,才抬手敲门。
海棠来开门,像是刚起身的模样,未施黛色却染着娇艳欲滴的粉,真不愧能让人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
饶是温颂一介女子,也瞧着动人。
两人落坐以后,海棠最先沉不住气开口:“公子此番又来,可是查出了甚么?”
她这段日子一直挂心着此事,生怕自己给出去的东西真的惹上甚么官司,日日盼着这位公子能来一趟。
温颂也没隐瞒,直接把查到的线索与她说了:“不久之前,登闻鼓下那一桩鸣冤案,就是状告方拘凌强抢民女,威逼至死,将崔五娘抛尸乱葬岗,幼子至今不知所踪。”
海棠道:“这,这与我……”
温颂知道她想说甚么,提醒道:“你的帕子,是我在案发现场捡到的。”
如果她查的没错,那夜的怪声应该就是方拘凌酒醉后看见崔五娘动了色心,骑着马把人逼到死胡同,欲行不轨之事时闹出的动静。
有如此重要的物证,她是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关系的。
“不是这样的。”海棠解释着:“您明明也知道,那帕子从前就被我送给了方大少爷,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并没有亲眼所见你把这帕子交给她。”温颂否认道,问她:“更何况,你如何证明你所言不虚?”
“我……”海棠忽然没声音了,她不能证明。
是了,方家若是一门心思让她顶罪,自然会有千万个理由,到时方拘凌抵死不认,她空口说出的话又有谁会信?
温颂只是看着她片刻,抛出一句惊雷:“我可以为你赎身。”
海棠的手猛然晃了一下,碰洒了杯中的茶水。她垂着眼睛,把杯盏轻轻放下,取来帕子擦着,低声地问:“公子想让我做甚么?”
“我观察过你的言谈举止,姑娘似乎并非生在红楼?”温颂问。
大多数能做营生的姑娘,都不会甘愿委身青楼。然而艰屯世道,温颂此言也并非苛责她的意思。
海棠不由恍惚一瞬,缄默未答。
温颂忽然笑了一下,道:“你当然可以证明。我第一次来找你时,整个楼里的姑娘都知道那个帕子是你的。”
“谁都知道秦夜楼里的姑娘是不可能出来的,所以这帕子必然是旁人落在了外头。”
“可是我还想让姑娘证明另一桩事,”温颂看着她,道:“崔五娘就是姑娘曾经说过,被方拘凌养在城郊院子里的小娘子。海棠姑娘,此事只有你能证明。”
可那毕竟是方家,海棠有些犹豫道:“可是,我……”
温颂忽然从位子起身,躬身向她行了一礼:“方拘凌欺男霸女,残害人命,恳请海棠姑娘出手相助,秉明供词,还不堪受其折磨死的崔五娘及其家人一个公道。”
秦夜楼里再金贵的姑娘,也从未受过读书人这般礼待,海棠连忙起身侧开,还礼道:“公子此言太重了,您既然要为海棠赎身,于海棠而言,便是恩同再造,受不得此礼。”
温颂心想这是成了,张口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想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屋里没有客人,随意拍了两下门,让她别忘了晚上还要参加宴会舞目。
秦夜楼虽为青楼,楼里却也不乏养了清倌,为卖艺而生。京中逢宴过节,有的家里便会常来秦月楼请清倌去府上。
温颂对此事并不意外,与她告辞,末了行至门处,竟是回过头与她笑了一下,眸子透着亮:“惟愿此事过后,姑娘能够自由安乐。”
她会为海棠赎身,不论日后想去哪里都可以。
温颂走后,海棠坐回位子,垂着眸子不知在想甚么。
自由安乐,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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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方府宾客盈门,便是路过的行人往里面瞥一眼,也不由感慨门庭煊赫。
可惜这天底下的事,多的是风光无限在外,冷苦楚自知。就如同此刻的方有道,正在院里招待盈门的来客,回身瞧见院里人声鼎沸,心里却在发愁。
今夜该来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连刑部都没有他们的踪迹么?想到陆时屿给他递来的城门名册,方有道不由气闷。他当然知道那三人眼下在京城,只是没有查到到底藏在了哪。
陆家那小子敢糊弄他,偏偏他还不能因为一桩小事与他摆脸,毕竟朝中资辈来说,前任的吏部尚书就是陆时屿的父亲。
毕竟若非陆老尚书致仕,吏部尚书的职位不会这么轻易落到他身上,方有道也不会如此容易跻身内阁之位。
只恨刑部的卢尚书不堪托付,在他手底下办事这么多年,硬是从来没有为他做成过甚么!
他大致一看,今夜来赴宴的除了朝中顾及情面不得不来的同科公子以外,都是一些沽名钓誉,攀附权势之辈。思及今夜置办如此隆重的筵席竟然大约是一场无用功,硬是憋一肚子气。
偏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处可发泄,方有道皮笑肉不笑地与人寒暄,没过片刻,脸色极差地被小厮扶了下去。
沈昀庭站在院里的凉亭赏景,正好瞧见这一幕。
两人对上视线,想到之前春宴上的不愉快。沈昀庭挑了一下眉,笑着走过去:“方大人一个人就能把整个礼部的差事办完,当真是辛苦了。”
方有道往他身后瞧了一眼,有些意外:“沈公子今夜没带人过来?”
“原本今夜是没打算来的。”沈昀庭笑得一派坦然:“您也知道,我这才刚回京,本该在家多陪陪父母双亲。谁知道,前段日子忽然流言四起,差点伤了两家的和气。今夜我若是再不来,旁人只当是方大人您顾着给自家儿子立威,容不得别家小辈出头。”
“若当真让人如此误会,岂非是我的罪过了?”沈昀庭耸了耸肩,两手一摊开:“这不是,出门连个随侍都没带上,足以见对府上的信任。”
方有道官至如今,已经过了畏惧人言的年纪。不是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讨巧,只是不必与小辈斤斤计较。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沈昀庭目光转而看向不远处置办的舞架子,想起前段日子方拘凌为了一个红牌与太仆寺家的公子大打出手的丑闻。
不由奇怪,方有道乃科举入仕,翰林院出身,半生功名累誉,历任吏部尚书一职,半只脚踏入内阁宝座,竟然能容忍膝下独子荒唐至此?
只听说关了几日禁闭,便又活蹦乱跳地放出来置办本科的洗尘宴。如今看这架起来的舞台子,怕是方拘凌没能戒掉一身的风流病,记吃不记打。
沈昀庭目光看向院里来往不绝的宾客,颇有意味笑了一声:“方大人,贵府今夜当真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