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从秦夜楼里出来,温颂就觉得不对了。思来想去,今夜除了方府上下人声鼎沸,还有谁家办宴?

她走了两步,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蓦地停下步子。

洗尘宴虽然设办在方府,却也由礼部的官员协同,代表朝廷对众多远道而来的学子接风洗尘。如此关乎朝堂颜面的事情,又不是方府的私宴,岂能由着方拘凌胡闹?

温颂皱了眉想了片刻,折身往回走,心道只是打听一声而已,若是没事便立即掉头。

刚走到秦夜楼,就见门外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海棠姑娘掩着面纱,被人扶着上了马车。看见那辆马车,心都凉了一半,果真是方府。

她趁着没人注意,打晕了落在后面的小厮,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马车停在方门,海棠姑娘进了门,他们只能在外面守着。

温颂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又看到了十几个穿着同样衣裳的姑娘过来,脸上戴着面纱。

为首的婆子给守卫看了令牌,把她们往里面带。

温颂借口推脱抽身,绕到方府的后竹园,从墙上探出头。看见中庭灯火辉煌,竹园里倒是寥寥无人。

脚下使力,平稳地落在了墙边的竹林。

透着竹林缝隙,借着中庭的灯火看清了岔路,竹叶落在她的肩头,被她随手拂下,抬脚离开了。

原本还以为那些姑娘是方府请过来的伴舞,结果走近中庭,看见海棠姑娘在独自做水袖舞。

如此便说得通了。

方府的下人请了两拨人到府上,以此来混淆视听。一来,顺了他们少爷酒后嚷嚷着要看水袖舞的意思,二来,若是方有道问及此事,姑娘们蒙着面,左右谁也认不出来,究竟谁是谁,还不是一张嘴的事。

温颂正好顺水摸鱼,两边彼此都不认识。

也不由想,方府今夜请来这么多清白人家的姑娘,硬生生将朝廷给学子的洗尘宴,弄成一副声色犬马的样子。当真是……荒唐至极了。

她已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小厮的衣裳,垂着头,跟在前面往堂内伺候的人身后。

走到门前,忽然被正堂的管事瞧见,过来揪着他俩人骂了一顿:“没个眼力见,客人身边待会儿都有姑娘上跟前伺候,哪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出头!”

温颂本也不想入席。

且不说方有道见过昭成帝的真容,就论沈昀庭几乎与她朝夕相见,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

若要看见她又私下行动,指不定心里怎么编排她。

可是没办法,她今夜跟着海棠而来,自然也该要保护她。毕竟凡事无万一,方有道若是发现方拘凌旧心不死,遭殃的只会是她这个孤立无援的姑娘。

如今就这么被拒之门外,她没犹豫转头就走。倒是身后那个方才跟着的小厮追上了她,“这位哥子,你方才为何一直跟着我?”

温颂瞧他是个年轻的,想来没得人安排就敢硬着头皮上前去伺候,估计是方府新来的小厮。不见得有甚么别的心思,便与他多言了两句,问道:“管事的不让我们上前,说是请了一堆姑娘伺候客人,我怎么没瞧见过?”

小厮摸了摸脑袋,回忆道:“我方才还看见,好像是被管家的婆婆喊走了。”

温颂心里思量,若不混入姑娘当中,她怕是连入筵席的资格都没有。可是若是混入其中,那她便不可能是一身男子打扮。

身边的小厮在滔滔不绝,她一句都没有听见。低着头走路,忽然面色痛苦地捂住了肚子。

“你没事吧?”小厮关心道。

温颂脸色难看,痛苦地摇了摇头,谁知那小厮真是个善人,还给她指了不远处的净手处。

避开小厮递过来要扶她的手,本想就此抽身。她才走出两步,不由停下来:“今夜我们已经惹得管事的不快,你若是身上没活儿,尽量别去前厅跟前晃来晃去。”

那小厮似懂非懂还在原地站着,她已经走远了。

待到四下无人之时,才又直起腰走路。她躲进了一间排屋,想到方才领着那群姑娘进门的女人,心道未必不能换一身衣裳混进去。

正如此想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呼。

温颂也没想到黑漆漆的屋里竟然有人,一时先下手为强,抬手将她切昏,放在一旁的榻上。

拿过一旁衣架上的衣裳,瞧着是个管事的纹样,正准备装点一番模样,刚解开脖上的扣,就听见外头貌似有人在低声呼喊。

她这才注意过来,那女子腰上别着的面纱。一时头大,不知道该如何去喊好。她打晕的竟然是待会儿要上前伺候的姑娘?

若是少了一个姑娘,未免太过显眼。再一不小心惊动他们兴师动众地找人,恐怕她就藏不住了。

温颂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握着薄薄一层面纱,颇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心道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本就是临时而来,之所以敢孤身前来,也是抱了几分若真要出事,好歹能与沈昀庭互相照应的意思。

只是如今事发突然,不得不改变计划。她这样冒险的一副女儿身,还是谁也不知道为好。

天色渐深,温颂身着一样的素裙入席。烛火摇曳,半透明的面纱掩不了姑娘姣好的容貌。

她低着头进来,按着顺序落坐,往身边瞄一眼,这才把心落回肚子,缓缓地舒了口气。

幸好不是那位。

读书人常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如今他们可算是在方府的接风洗尘宴,全部亲眼见过了。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攀比吹捧,温颂眼里只有一片默然。

她开始从心底庆幸裴至峤他们没能来赴宴,否则凭他们满腔的光明磊落,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如此行径,怕是要掀桌子走人了。

身旁的公子余光看见她走神,轻唤了一句:“姑娘?”

温颂一晃回神,侧目看过去,只是瞧见他的正脸,不由怔愣了一下。

羽林卫指挥使章鸿的二公子,章安樾。她没想到他们的第二次见面竟然是在方府。

她转开目光,抬手本分地与他斟酒。只当几年前不曾有过一面之缘,应当也认不出她来。

酒杯递过来,同时露出面纱之上一双极好看的眉骨,目光轻扫过,仿若清水泠泠。

章安樾一时望的呆了,移不开目光,甚至忘了伸手去接。

温颂安安静静地举了片刻,心道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与以前一样。不见得比以前有多少长进。

章家乃羽林卫指挥,齐归晋手握羽林卫兵权十数年,两家关系自然不必说。人人都道章鸿仰仗着齐家这棵大树,若是顺势把两个儿子都送进军营,必然能各领一方兵权。

谁能想章大人竟然没舍得,两个儿子一个练武,一个习文,今年正值小儿子参加春闱。

章安樾今年不过十八,沉稳不如兄长,遇人遇事,心思全都挂在脸上,倒是难得一见的赤忱之辈。

温颂默默把手放下来,章安樾却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接。两厢碰到,弄翻了一盏清酒。

一番动静引来周围不少注目。温颂没有抬眼,却察觉到对面投来一道炙热的目光,直烫得她心头发虚,缓缓垂下了眸子。

章安樾把掉在地上的杯盏捡了起来,目光一片歉然,抬手摸了下鼻子。看见被洒到几滴酒的裙摆,坐立难安地道:“我……我去给你拿件新的衣裙。”

说着就要起身,却忘了这等小事,随意交给一个下人去办就行。他若是亲自去了,反倒不成体统。

温颂坐不下去,当下便先他一步起身,盈盈地躬身,谢绝了:“不敢劳烦公子。”

章安樾瞧她离去的背影,莫名觉得熟悉,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想起方才仓促间弄坏了事情,极为懊恼地甩了甩头,颓然坐了回去。

还没独自懊悔多久,就听见一旁传来动手的声音,章安樾探头看去,只见方拘凌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一皱眉,拨开人挤进去,正看见方拘凌一脸醉相,与另外不知名姓的人拉扯着。

章安樾回身看一眼,跟着的小厮顿时会意,当即折身去找方才已经歇下场的方大人。

被众人围着,方拘凌拿起手中的杯盏,硬生生砸在那人的头上,一下就见了血。海棠被这一举动吓得不轻,害怕地捂住了嘴。

府里的下人见状,一时竟没人敢上前去拦。生怕惹了这位爷,给自己弄得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管事的愁容满面,已经派人去前厅请了老爷,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来。

怒火愈发膨胀,方拘凌抄起一旁的硬物就要砸过去。众人紧闭着眼睛,只听‘咣当’一声,东西落在地上,却是被章家的二公子拦下了。

方拘凌看清来人,皱眉又不耐烦:“章二,你别拦我。”

章安樾面色不虞,用手把他摁回位上,严肃道:“明砚,你清醒一点。”

明砚,是方拘凌的字。

方拘凌秉性暴戾,身边围了一圈狐朋狗友,却鲜少有真正能走进他心的朋友。放眼整个京城,也就只有章安樾能拦得下他。

沈昀庭站在一旁,冷眼瞧着筵席上乱作一团,只觉得无趣。想起那一双清澈动人的眉眼,一抬脚,走出了正堂。

行,下一章被发现是女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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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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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离人归路
连载中溪云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