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终于下起来,雨过天晴后春风和熙,温颂甫一进门,便瞧见桌上搁着的三份烫金请柬。
陆承撂下正做批注的笔尖,转身道:“方有道以赡养府上老仆为由头,将一行人安置在了方家在东海的漕站。五日前,恰巧遭遇海匪洗劫一空,被送走的十八人,无一人生还。”
温颂看着信上整整半页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目光一顿,问他:“阿佟竟然不在上面?”
阿佟是方拘凌的贴身随侍,从小到大跟了十几年。
若非此次真的闹出人命,方有道不会舍得一怒之下连方拘凌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一并撤走。
“我查过那个叫阿佟的小厮,”陆承的眸子漆黑,让人看不出意味:“此番正逢他家中丁忧归乡,并没有被安置在漕栈落脚的人,恰好避开此祸。”
听起来像是误打误撞,躲过一劫。
温颂极轻地笑了一下,从来不信这世间有侥幸二字。
“漏网之鱼罢了。”她放下信件,道:“方有道此人眼高于顶,必然是想法子拿捏了此人,才舍得放离归乡。”
然而他却忘了,这世间万事,瞬息万变者常有。谁都不能全然抓住。温颂抬目向他看去:“时屿,我们的机会来的正好。”
阿佟自小跟着方拘凌,这些年看着自家少爷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未必不知道方有道私下里的手段。
既知道提前脱身,想必还是知道一些内情,或多或少听见过风声。这才是温颂想要的证人。
陆时屿看了她一眼,看出来她心里已然有了主意,沉稳道:“阿佟老家在兖州府的曹县,来往需以数日,崔家的案子既然由我亲自接手,刑部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怕是离不开。”
且此案与方拘凌纠缠,刑部卢尚书又是个腿软的,陆时屿此时若是离开,未免会打草惊蛇。
温颂心中思量,闻言点了头:“此事我会交给旁人去办。”
至于旁人指的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此事若是放在几年前,他们三人估计还会坐在一块儿各抒己见,而今面对着面,两人却在心照不宣地打哑谜。当真是世事无常。
陆时屿安静了片刻,说了一句:“你决定就好,”他看向桌上的三张请柬,道:“方有道几日后又准备开办洗尘宴,你暗中护着的那三个人,最好不要露头。”
温颂拿着请柬看过一遍,笑了:“他倒是甚么都想出风头,干脆春闱直接在他方府里办好了?”
陆承淡淡道:“方有道越做越过头,等到首辅大人回来,恐怕不好收场。”
“或许他就没有想过要收场。”温颂从出生就没见过父母,这些年东躲西藏有之,软禁闭宫亦有之。所以不明白方有道作为父亲,愿意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孩子付出多少,或许会倾尽所有?
她放下烫金请帖,缓缓叹出一句:“如今朝堂之上,真正聪明的人都还没露头呢。”
“刑部掌出入往来之籍,赋而审其政。”陆时屿不咸不淡:“方次辅既然求到我父亲,我多少要给他一些线索。”
温颂闻言只‘嗯’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
她知道陆时屿不会真的把那三人的行踪透露给方家,大概又是送一些模棱两可的东西,面子上糊弄过去。
陆时屿瞧她脸上淡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由出神地想,那个年少时还会偷溜出宫玩闹的人,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这些年换了一副性子的人,何止段与容一人?
可不论多少年过去,当日太傅府里遇见的人坚韧如初,薄雾在和风中消散,终归还是与他志同道合之人。
曾经太傅府与太师府一同誉满天下,有当年随太祖皇帝创世的从龙之功,威望素著,天下读书人皆向往之。
如今改朝换代三次,两位恩师也已经致仕多年,安居一隅清净。
可见功名权势如水来,也亦如水去。浮云似的东西,若是有人硬要强留,最后只会跌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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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颂晚间回到了住处,推开木门,不期然在往常坐着的煮茶位上,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好像自从那日之后,沈昀庭会经常来找她。有时是在白日,有时夕阳将落。
有时候是为了谈论正事,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坐下来喝茶聊聊天。而温颂在无知无觉中,差点习惯了让他跟在身边。
沈昀庭坐在她惯常坐着的位子上,摆弄着属于她的茶套,就连苍色的衣袍上也被隔间里燃着的香炉,染上了几分清淡的木质香。
温颂心头怔愣了一下,仿佛大名府那晚的念头再一次浮上来。
可是她不该这样。温颂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人,没有踏足进去。
沈昀庭适时侧目看过来,放下手上的茶具向她走来。
一双眼眸清澈如水,恍然晃动人心。
她将眸子垂下,掩住心底情绪,跟着人进门,开口道:“他们竟然肯放你上二楼。”
沈昀庭笑了一下,把那个位子还给了温颂:“我来找你,你不在,我便想着外头天暗下来,夜风未免寒凉,煮一壶茶等你回来暖暖身子。”
他说着,抬手倒出一杯热茶,递给温颂:“你回来的时辰正好。”
温颂默然伸手接了,低眸看了片刻杯中水面,终于问道:“今夜何事?”
沈昀庭动作一顿,继而接着给自己斟茶,过了一会儿,才说起来:“今日我收到了方府的请帖,有一事不明。”
“因为洗尘宴设在方府?”温颂喝了一口热茶,放松道:“有甚么好大惊小怪,春日宴祖制不也设在方府上么?”
沈昀庭闻言一笑,“你说的对,是我没想通了。”
温颂不由疑惑地看他一眼,放下茶盏:“沈昀庭,你今夜是不是还有旁的事情?”
她这次唤的是沈昀庭,不再是沈公子。沈昀庭心里舒坦了一些,迎着她略微不解的目光,只道:“没有。”
温颂的眉心蹙了起来,问他:“日前让你封锁消息,可是方有道知道此事找你麻烦了?”
“没有。”沈昀庭摇了摇头。
“是方拘凌见你抢了他的风头,心里过意不去,依旧怀恨在心?”温颂皱着眉。
沈昀庭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也没有。”
温颂本想说甚么,转念想到在街上听见的一件事,默了默,才问道:“……沈昀庭,你跟宋家姑娘见过面了?”
她听见沈昀庭似乎叹了一声气,此刻才明白过来,他今晚来没有任何的正事,只是……心里不舒服。
两家本就有婚约在身,如今沈昀庭既然回来了,撮合着见一面再正常不过。温颂看着他慢慢垂下的头,缓缓问了一句:“你不喜欢宋家姑娘么?”
“宋姑娘的父亲官任都察院,与尚书之家门当户对,还是家中受尽宠爱的独女。”温颂看向窗外,继续道:“听闻宋小姐自小跟着宋御史,当男儿养出一身明辨是非的清明,正好你沈公子也是文采斐然……”
温颂说着,忽然没了声,因为沈昀庭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他垂头丧气地道:“别喊我沈公子,唤我的名字。”她嘴唇动了动,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昀庭低着头撑在桌面,握着温颂的手轻轻抵在了他的额头上,发出了极缓的一声叹息。片刻后,他才低声道:“那份婚约不是我的。我与宋家小姐不合适。”
温颂只记得自己傻了许久,手心挨着沈昀庭的额,手背也被他的手心覆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生怕手心因紧张而出汗,一动都不敢动,甚至忘了把手收回来,自然也没听见沈昀庭那句“婚约不是我的”。
温颂垂了眸子说:“沈昀庭,可我是男子。”
“我知道。”他回得很快,但是温颂能察觉到那双叠在她手上的手有些细微地发抖。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是没忍心抽回手,几次欲言又止,又听到沈昀庭说:“我一直都知道。”
温颂的眉心松开又蹙起,蹙眉又松开,似乎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与她心里想的一样么?
她忽然像被烫了一下,蓦然把手抽了回来,被她紧紧握着藏在袖子,胸口猛然动了一下。
温颂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突然觉得是自己该吃药了,不然怎么会心口又热又闷,太医明明告诉过她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沈昀庭显然也看出了她的不对,以为是被他吓到了,刚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额头,却被温颂一把握住。
温颂眼下是真的不舒服,紧紧攥着沈昀庭的手,尽量平复道:“沈昀庭,你先回去好么?”
沈昀庭已经看到她有些发汗的脖颈,不仅没有撒手,还很快地反应过来。他敛着眉头问:“药呢?”
温颂被抓住的手指心虚地动了一下,硬着头皮装傻:“甚么药?”
沈昀庭深深皱着眉心,看着她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余光看到她腰上挂着的锦囊,一时若有所觉,伸手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瓷瓶。
等温颂反应过来,抬手要去夺,却失了力气落在他的肩头,嘴里仍念着:“……还给我。”
沈昀庭没有理会,直接将人杠着放回到位子,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喂到她的嘴里,手边倒了杯茶顺下肚。
温颂方才浑身脱力似的,眼下身体渐渐回元,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昀庭。
良久,她终于叹出一口气。打心底地恨她自己没出息,就因为两句模棱两可的话,差点把自己搭上了。
出乎意料的是,沈昀庭竟然甚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瓷瓶放回了锦囊里,沉默着把她带到了里间的榻上。
深皱着眉看向温颂,过了许久,似乎是仍然想不明白到底是多大的秘密,哪怕冒着自己的命不顾也要隐瞒。
好半晌,温颂被他看得心虚,开口道:“我……”
沈昀庭却忽然弯下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两人离得极近,靠着微弱的月光望入她的眼底:“你不能有下次了。”
温颂看着月光下的侧脸,其实想问他为甚么,不过想到方才的前车之鉴,还是作罢了。
片刻后,她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