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颂一手提着药走过长庆街的长巷，拐至清僻处，停在一处并不起眼的院落前，敲了门。
不多时，就有人过来了，崔老妇瞧见是她，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几分和善，问道：“郎君怎么来了？”
那日她力竭昏倒，醒来便是当日帮她指路的郎君，送来的衣食不缺，实在叫人受不住恩情。
温颂把手里的药放在桌子上，在院里扫了一眼：“我来时路过医馆，正好开了些调养身子的药。”
“这几日身子如何？”她问。
“一切都好，劳郎君挂心了。”崔老妇说：“裴先生也来过几趟，添了好些东西。我一个老婆子能照顾自己，实在是太折腾你们了。”
“阿婆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温颂说：“实不相瞒，我做这些都是受刑部的一位友人所托。”
她扯起谎来面不改色，煞有其事道：“他忙得抽不开身，只能委托我先照看您，阿婆如今是官府的报案人，按律也该受到衙门的保护。”
崔老妇闻言叹气一声：“我一个老婆子没甚么，只是可怜我家五娘，这辈子过的太苦了。”说着就欲要抹泪，“她自打嫁进来，就没过一日的安生，大郎走的早，早些年的时候，我还想着让她趁着年轻改嫁，结果她非不愿意，还说要给我养老送终。”
崔家两代军户，生在皇城根下的普通人家尚且一生如此艰难，更遑论还有更多她看不见的。
温颂轻轻垂下眼眸，目光看向一旁，半晌道：“五娘会沉冤昭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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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被闹得沸沸扬扬的登闻鼓鸣冤一事，稍微明白些其中关窍的，眼下都在等着看方家的笑话。
然而朝廷一声令下，犹如一夜风，将崔案交由刑部受理，就连报案人崔老妇也没了踪迹。
闲谈之事一时找不到新点子，索性直接将风向一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让人津津乐道的段二公子的身世。
如今这位备受人争议的段家老二，正悠闲地躺在戏楼隔间的长椅上，听着他们议论自己。
屏风朦胧之下，红绸遮住了那双动人的桃花眼，飘飘然垂到地上。段与容听着外面传来的曲律，似乎在闭目养神。
等着伺候的侍女只是瞧了一眼，顿时红了脸，正好被楼里的管事看见，把她拉到一旁去训话。
虽然面上听训，眼神却仍然飘着向那边看去。不由感慨一句，若是抛开庶出的身份，仅凭小段大人这一身的才貌品学，不知要胜过多少京中的公子们。
段与容回京那年才十四岁，只因在外流落太久，所以这些年即便有杜老太师为保，他也没少听旁人的闲言碎语。
往日里听到这些闲话，左右不过就是这么几句，翻不出甚么新花样，不过近来许是那位新归的沈公子风头太盛，闲谈中便多了一个他。
“此番沈家公子回京，最高兴的除了沈尚书夫妇，终于得以与骨肉团聚，京城里就数宋、秦两家。”
段与容不由就来了兴致，就听见有人不解地问：“此言何意，沈公子回京与宋、秦两家有何关系？”
“你不知道，当年先帝决定迁都之前，还不是尚书大人的沈烃就与宋明岸相交甚密，后来沈家支持迁都，先帝大悦擢升沈大人为刑部尚书。”那人说起来也是稀奇，“谁知沈大人刚一回到家就听说夫人有喜，与他一同回府小坐的宋大人这头贺完沈夫人，回到家便听闻了自家夫人的喜讯，当日可谓是三喜临门。后来两家一同办酒宴，为两家小孩结下的婚事。”
“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从前却没听两家大人提起过。”
那人道：“那是因为从前沈家的公子未曾回京，江宁府的名声再响亮，宋大人也总要见着真人才能认女婿啊。“
段与容眉间动了动，不由便想温颂知道这件事么？
大概是还不知道的，否则她不应该知道那小子不安好心，还成日里放任他跟在身前，多明显啊，他都看出来了。
丝绸顷刻间滑落下来，阿溱正要过来，就被他抬手止在原地。外面的人还在滔滔不绝，听着话头越扯越远，段与容也没了心思。
他自长椅上坐直，想换个姿势离远点图清净，忽然听见外面一声清脆的碎响，动作一顿。
随后，就是一道更为响亮的声音划破空中，段与容不由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半撑着躺了下来。
阿溱顿时会意，走过去给隔间开了一条门缝。木质的绣花屏风挡不住一道鞭子，凌厉地劈向方才言论的几人桌上，茶水顿时洒了满地。
还是个烈性子，他挑了一下眉。只见一袭紫裙的姑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中握着软鞭，与春宴时见过的素雅紫花不同。
段与容认了出来，这是秦家的小姐。
只是性格实在是过于坦实，若是当日有宋家姑娘半分的沉稳，都不至于被人推倒，摔在杜五那个蠢货身上吃亏。
那日是段与容一口答应下给姑娘们保密，除了给路过看见那一幕的下人封口，自然也抽空查了一番当时的情况。看来她们之间，也有不少明争暗斗。
楼里的李管事闻风而来，听说有人闹事，身后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本想看谁这么大胆，敢在他这里来砸场子，结果刚走近来，顿时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哎呦，这不是秦小姐，您怎么又一个人过来了？”前几日才赶走了他请来的一个说家，这才消停几日，也不知今日还要闹出哪样。
段与容顿时‘哼’出一声，在心里嘲讽道，他平日在楼里听自己的闲言碎语耳朵都能磨出茧子，没见过李管事这么有眼力见儿将人赶走。
然而如今，这位没有眼力见儿的李管事正跟秦家的小姐赔着笑脸，好声好气道：“秦小姐消消气，这些都是些误会。”
“误会？”秦漾儿才被父亲从屋里面壁思过放出来，听到的就是一群不长眼的在传当日春宴上的丑事，本就有一肚子邪火没发，闻言差点一鞭子甩他身上：“本小姐倒是见识浅薄，竟不知这等编排官家女眷的造谣丑事，还能在你玉台楼里讲出来？”
“前头的教训还不够，你若是没本事管教这些烂嚼舌根的，我秦府倒有多的是人手来帮你。”
李管事连连点头哈腰，一口一个是地应下，只想早点把这祖宗送走。
此一番折腾下来，四下的茶客看过热闹早已经都走了七七八八，就连台上唱戏的伶人，也不知何时都下了台。
段与容隔着门缝瞧着李管事好一番漂亮的说辞，估计是费尽口舌才堪堪将人送走。转身抹了把笑僵的脸，不知想到了甚么，找人似的四处转头。
段与容眉心一跳，不必想也知道会发生甚么。阿溱心神领会，已经阖上了门隙，安安静静地给装睡的他家大人沏茶。
没过片刻，隔间的门就被人敲响。
阿溱过去开门，只见李管事站在外面，朝隔间里行了一个礼，歉然道：“今日惊扰段大人雅兴，实在是楼里招待不周。”
段与容揉了揉眼，不知从哪抽出的一柄折扇，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缓缓问：“李管事，这话从何说起？本官来只记得来这里小憩，将睡将熟之间，却听见外面乱成一团。”
“实不瞒段大人，是秦家的小姐来了。”李管事一脸叹气：“上个月才来赶走了几个客人，刚才这回竟然还动了手。”
段与容漫长地‘哦’了一声，满不在意地问：“之前的几人为何被她赶走？”
“……左不过是一些小事，姑娘家听不得罢了。”李管事犹豫着回答，不由找他哭诉：“段大人您给评评理，她们姑娘家之间的小打小闹，咱们楼里不能不做生意啊，总不能隔三差五就让秦小姐来祸害一趟吧？”
段与容貌似万分理解，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又问道：“她方才为何事来气？”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说从春宴回来后说见过几位姑娘不自重的样子，传的风风雨雨。”闻言，段与容轻飘飘地扫了门边站着的阿溱一眼，看来有漏网之鱼。
李管事细致入微，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自以为摸到了他的意思，接着又添一把火：“段大人，您说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小的又没去过那甚么春宴，也不知道几个人究竟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总不能人家来楼里听戏吃茶，小的还要上前去捂着他们的嘴不让人说话吧？”
段与容似乎被他说得笑了一下，李管事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却见他只是起身拍了拍袍子，抖落衣摆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忽然瞧向李管事，恍然大悟似的：“此事连我都不知，那几个吃茶的又是从哪里看到的呢？而且我怎么觉得但凡京中有甚么事情发生，这玉台楼里总是第一个知道？”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说到最后他们还能吵起来，结果来听戏的人反而更多了？”段与容笑起来，漫不经心地摇头：“有时候，就连本官都分不清，那些来玉台楼听戏的人，听的到底是哪一出戏？”
“段大人说的是，是，以后一定注意。”李管事一张笑脸，眼看段与容起身要离开，也跟着他一路送到门外，试探道：“秦小姐在楼里动手之事……”
“这个啊，”段与容悠悠晃着折扇，对此颇为遗憾：“只可惜本官身任翰林院，与宗人府的大人倒是并不相熟。”
“可是秦小姐她……”李管事的笑有一些僵硬，只能道：“她那一鞭子差点就甩到小的身上了。”
“你方才自己都说了，这些是姑娘家之间的小事，本官一个外男怎好插手？”段与容径自抬脚踏上马车，掀开车帘对他一笑：“更何况秦家小姐纵然动了手，不也没真伤到你们么？”
话毕，就放下车帘，隔绝外面的嘈杂声，阿溱向李管事点了一下头，也跟着上了踏板。
直到马车驱离，李管事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本也没想让段大人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他们同朝为官，怎会不相识连传个话的功夫都不行？
且方才他好像没有说过秦家小姐动手究竟打没打到人，所以段大人怎么知道她没有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