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温颂漫不经心地拨弄茶叶,鼻尖闻着静心养神的淡香,片刻后,慵懒地抬手托住下巴,敛着眸子养神。

一身淡素的衣衫,露出细长白皙的手腕,眉眼间自然放松,显得分外温润。沈昀庭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番场景。

他没有上前打扰,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温颂眼睫一动,缓缓睁开眼。看到沈昀庭一袭天苍对襟,笑着望过来时,清眸恍然与腰间那抹水光湖色争晖。

沈昀庭却眉梢一抬,难得见她眼中怔忪,一眨不眨凑过来:“这才不过几日,你便唤我来了。”

温颂坐直了身子,没有理会:“我有正事要与你说。”

沈昀庭略感失望,还以为他们之间关系近了,一本正经道:“云初请讲。”

温颂没有先开口,而是抬手斟茶,将杯盏递到他面前,才道:“不知沈公子可愿与我一同查开封府之案?此事我会在背后默默效力,事成之后,功劳全归沈家。”

她明知道沈家在查贪墨一事,如此未免太丰厚。沈昀庭静了一下,没有一口应下,只是看着她:“我能知道为甚么吗?”

温颂动了一下唇角,轻笑问:“沈公子难道不乐意?”

“乐意,乐意至极。”沈昀庭倚靠背坐好,这才笑了一声:“你约我出来有福同享,这样好的交情,我差点将自己当成你的至交好友。却也不得不想,此事你一番忙前忙后,既然不要这个虚名头,那么所求究竟为何?”

“为了沈家的清白。”温颂儒雅有礼,圣人似的:“沈尚书清白一世,沈公子才貌双绝,不由心生敬仰,我自然是要尽绵薄之力。”

净耍嘴皮子功夫。沈昀庭听了半晌,咂摸出来笑了:“我怎么才发现,你虽然瞧着一副春风和熙的模样,性子却不是一般的寡淡。”

温颂没接这个,又说起正事:“方拘凌近来扯上崔家的案子,方有道怕是忙得抽不开身,此时就算沈公子断了京中与开封府的联络,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察觉得出。”

断了京中与开封府官的联络,自然会有人乱了阵脚,好让他们抓到把柄。

这一点其实她早就该想明白的。若是沈昀庭当真在开封府拿到了足够的证据,沈尚书不会拖到如今都迟迟没有弹劾方有道。

然而没有足够的证据,开封府那些就只能算是一面之词,所以他们才要保护好人证,再暗中调查方家的一举一动。

“你说的有理,此事我会处理好。”沈昀庭说起正事,眉宇间只有认真,提起来:“裴至峤捡了一条锦帕,我查过锦绣坊的记录,此事确实与方拘凌有关,他们怕是已经暴露了。”

温颂想了片刻,问:“褚宽霖送来我这以后,沈公子派了谁去保护他们三人?”

“褚严霖。”沈昀庭一时想到温颂不认得,解释:“就是宽霖的哥哥。”他们兄弟俩自小跟着他一同长大,一看就知道不止是普通的侍卫。

“宽霖性子老实,凡问必答,宁愿闭嘴也不会不撒谎。像他这样心肠直的人,用着向来顺手,只是有些时候,行事未免木讷了些。”沈昀庭转目光看向她,笑道:“不过跟着你正好,你会教他。”

温颂闻言,弯唇一笑:“沈公子平白让我当这个先生,可有甚么报酬?”

“我还是那句话,”沈昀庭悠悠地看向她:“你告诉我想要甚么,我就给你甚么。”

不知想到了甚么,温颂忽然笑了一句:“我想要的,只怕你给不起。”

沈昀庭不由怔了一下,眼看着温颂说完这句话,垂下眸子,渐渐收敛了锋芒,眼里变得清淡如水一样,仿佛是一尊没有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像。

这是她往日里的样子,却并不是她真正的样子。

温颂站起身,看向窗外的那家糕点铺子,那是方有道让他们收拾烂摊子的报酬。

温颂缓缓道:“他们两人早年流离,靠着做死人生意发财,如今挣了银两,想要回归正途,看似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糕点铺子,然而方有道养了他们,绝不会允许他们真正金盆洗手。”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不会有回头路。

沈昀庭望着她,目光仿佛想透过这一番话,去看清楚她到底是一个甚么样的人。

温颂缓缓收回目光,道:“我去查崔家的案子,分散方有道的注意力,而你趁机查出方家贪墨的证据,与你手中的证据一道弹劾方有道,证明沈家的清白。”

如此便是最好的安排。裴至峤三人的安危有人保护,崔家冤案可以平冤昭雪,方家的罪行会被揭露,沈尚书也可以自证清白。

沈昀庭静了半晌,才站起来:“云初,你这是在避人耳目。”

温颂看着他,沈昀庭只是说:“你查到的东西远远多于我,却并不打算出头,而是想要站在沈家的身后。就像你如今想为崔家平冤,也要将此事当作贪墨案的引子,放在我父亲检举方有道的前面。”

“换而言之,若以你一人之力,想要得到所有的证据也不过只有时间问题,但是你却不能出头。”沈昀庭问:“你一味藏锋,屈居于人后,只是为了掩盖身份,我想不明白为甚么。”

温颂眸光淡了一点,道:“沈公子,你我之间只是合作,没必要知道这些东西。”

沈昀庭眉心一蹙,向她靠近走去,不甘心:“方才还称你我是至交好友,如今便只剩下合作了么?”

温颂抬起头看他,疑惑又意外:“你就这么在意?”

凭沈家在京城的实力,未必查不出京中根本没有姓云的人家,更何况她还曾细说过一句通政司。

沈昀庭认真道:“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又补充一句:“真正的名字。”

他不想自己整日对着这个人,连唤出的每一句姓名都是假的。

温颂望着他的眸子,张了嘴却欲言又止。她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能道:“要让沈公子失望了。”

谁料沈昀庭看她不吃软,就开始硬着来:“真有这般说不得?那我可要好好猜上一猜。”

“不敢说真实的姓名,大概是怕被人认出来,连根拔出你的身份。如此便奇了,京城中如你一般大的年岁,有性格如此乖张,言行巧言令色的,怕是也不多见。”

“陆家的独子,段家的大公子,章家的三公子,以及杜府的二公子,”沈昀庭犹嫌不够,继而道:“就是添上禁宫里的那位,整个京城也不过五个人,你真当我甚么都查不出来?”

温颂闻言皱了眉,冷冷道:“沈昀庭,你敢扯上宫里,怕不是嫌命长了?”

沈昀庭缄默不语,温颂忽然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当下转身要离开,却被他抓住手腕硬扯了回来。

其实沈昀庭也不知道怎么就出手拉她了。他甚至分不清是单纯不想一言不合地把人气走,还是将那日的一眼关心当了真,不想把人放开。

温颂被他拉在面前,手挣了挣没松开,一时恼了:“松手。”

一向好说话的沈公子非凡没听,反而深深地握着,眸底清晖统统变成了冷硬:“不过提一句罢了,你反应就这么大?”

温颂绷着嘴唇,冷着脸看向他,卯着劲要与他对峙。奈何两人之间实力悬殊,沈昀庭也不耐烦了,一个用力就把她拉近身,几乎是拥怀的姿势。

呼吸差点落在她面上,眼睫不由颤动着,温颂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昀庭瞧着她,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异样。面前人虽然是为男子,奈何眉眼生的比姑娘都更清秀,身量也不高,胜在身形修长,拎起来二两力气也没有。

手上的力道默默地卸了一半,沈昀庭质问:“跑甚么,不是你主动过来要合作的么?”

“你就是这么与人谈合作?”温颂泠然抽回手腕,没再看他一眼:“沈公子,你这般对我一个男子,不合适罢?”

沈昀庭跟着在心里念了一遍她是男子,思索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从前本公子不知道,可如今既遇到了你,未尝不可一试。”

温颂当了十八年男子,从来没受过这般轻浮的话,本想骂他厚颜无耻,结果心气上头,直接抬了手。

却被沈昀庭眼疾手快,抓住胳膊将人拽到了旁边的柜门压住,力道之大,让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丝毫反抗不得,硬生生恼红了眼梢。

温颂一时口不择言:“沈尚书知道你这般荒唐么?你是家中独子,知道了定然不会放你出门,更何况你身上还有婚约。”

“哪来的婚约?”沈昀庭觉得她的废话忽然变多了。为甚么,难道是因为紧张?他敛着的眉心终于松了松,解释了句:“那个根本不做数。”

也不知信了没有,她一双微红的眸子看他,非要较劲似的。其实温颂只是平日里看起来温和,内里实在是个牙尖嘴利的刺头,沈昀庭早明白这一点。

目光相撞,在无声中对峙。良久,终究是理亏的人败下阵来。

温颂垂下眸子,安静片刻,轻唤道:“沈昀庭。”眸中似有明暗波动,携裹着万分难得的认真,撞入沈昀庭的眼底,“我不会害你。”

纵然她这一生要守着天大的秘密,注定不能待人坦诚,却总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要抓住些甚么。

迷途慢慢,至少要与一人同路。

“此事我不能说,”温颂抬起眼,眸中只有坚定地承诺:“若你信我,日后我给你的,只会比现在更贵重。”

嗯,记住这句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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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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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离人归路
连载中溪云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