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才用过药,温颂睡得迷迷糊糊,隐约瞧见门外有一道人影,想到是向沈昀庭讨要的人。
整齐穿戴好出门,那人向她一行礼,道:“云先生。”
温颂不由侧目看他,走过撂下一句:“叫的甚么称呼?”她在桌案前坐下,手上熟稔给自己泡一壶茶:“既然往后跟在我身边,唤一声郎君便是。”
褚宽霖沉不住气,心想公子没跟他说往后的事来着,颔首道是。
温颂不动声色地觑了他一眼,心里念叨着就是此人身手在她之上,兀自吃了口茶,没有说甚么。
“你家公子命你保护他们,你便整日都守在他们院子外面么?”她问出一句,褚宽霖接话道:“是。公子还说此事极其重要,不让我惊动他们。”
“所以那夜出事的时候,你就在他们院子外面,可看见当时发生了甚么?”温颂问。
“属下只听见声音,不曾亲眼上前瞧。”褚宽霖恭敬地回。
温颂默默皱眉,此人太老实,丝毫不会随机应变。“想必你还记得当时大致的方向罢,”她站起身子,吩咐着:“带我去一趟。”
褚宽霖称是,带她去了裴至峤三人院子附近,凭着记忆指出一条小巷。温颂若有所思走过来,落后他一步,站在石板路的尽头,看向眼前清廖久无人居的旧巷。
此地靠近东城墙,再往里走就是死胡同,往日里不会有人来,本该是破败不堪的。然而脚下的石板路却干净异常,像是不久前刚被洒扫过一样。
温颂沉默一下,当下吩咐:“此处痕迹被人抹过,去查一下谁做的手笔。”
能将荒无人烟的破巷子清理得这般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必然发生了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褚宽霖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心道跟着这位还真学点东西,一点都不像公子,只会让他去做看门的杂活。
于是他心里雀跃了些,拱手应下,转身便走。
温颂看他离开了一眼,走出巷陌,才忽然听见街上一阵嘈杂,擦身而过时,听见他们说着甚么“登闻鼓”,“背尸申冤”。
温颂眉心又蹙,没过多思索,几乎转脚就往登闻鼓院着急忙慌地赶过去。登闻鼓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此院位于白虎门之外,离禁宫只有一墙之隔,各部官员出入,本不该是温颂抛头露面的地方。
她想要抬脚上前去看,却发现脚底下一片黏腻,竟然是一道被拖出来的血迹。温颂默豫了一下,正此时,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勒马,似有所感地转身。
沈昀庭身姿挺拔,动作利落翻身下马,显然听闻此事,匆匆从沈府赶来,面上是藏不住的罕然之色。
四周的喧嚣吵闹不绝于耳,温颂隔着纷至沓来的人潮,不知为何,在满目混乱中一瞬间与他对上目光。
那一瞬间,周围隔着的喧闹仿佛静了下来。沈昀庭眼里淌着涓涓细流,丝丝缕缕抚平了心中躁动。
不该来的。温颂想,她终究还是冲动了。
登闻鼓由当年太祖皇帝开国时立下,寓意为卫立鼓于廷,若遇冤屈,可直接向圣上击鼓陈情。
登闻鼓鸣冤犹如春风过境,几乎一夜之间在京城传开,闹得人尽皆知。
崔家男丁两代从军,孤儿寡母日子过得贫苦清白,谁能想到京城威严之地,竟然能出这样的事情?
温颂之所以急忙赶去,全是因为记得上次海棠姑娘提过一嘴,方拘凌在城外找了一间偏院养着人。
她当时只当海棠随口之言,没想到这位偏院里养姑娘,正是那日在街上帮忙指路的老妇人所找之人。
崔老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索性直接在登闻鼓下状告了方拘凌的罪行。
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方有道必然会为儿子收拾烂摊子,恐怕要忙活一阵,方家自顾不暇,正好等在裴至峤三人身上少耗费一些精力。
不过温颂想了一下,没明白沈昀庭为何会来?
沈家如今在查开封府一事,沈昀庭不该只是来凑个热闹,此事涉及方家,莫非与方家和贪墨一事牵扯?
她不知道,只记得当日人来人往,出面不便。倒是段与容一派清闲自在,嫌在翰林院写青词无聊,跟着几个同僚来凑了热闹。
当日崔老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敲鼓鸣冤,在向当日轮值的六科给事中诉过冤屈、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竭然倒地。
段与容便在京中偏僻处找了一个小屋,将崔老妇安置好了。
温颂有些头疼地撑在桌上,思索后一步行事。
崔家的案子,她也算是知道前因后果,刑部的尚书卢平泰性子犹如软脚虾,瞧着内阁的意思,大概会为了不得罪方家极力压下此案事。
有卢尚书做出表率,怕是刑部上上下下的官员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默不作声,恨不得一脚踢给旁的衙署。
兜兜转转,恐怕最后能接住的只有陆时屿。
一来后台够硬,不怕得罪方有道;二来陆时屿为人刚正,是非对错是甚么就是甚么,从不顾忌旁的。
不过还有一桩事,温颂想如今只有崔五娘被从乱葬岗找回来,那个孩子又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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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刑部休沐,衙署内只有寥寥几名小吏,温颂提起素袍进门,直向刑部侍郎的公堂走去。
得亏今儿人少,没被看见,否则真要被说起来上一个拜访的,还是他刚调任刑部那会儿,与翰林院的段侍读交好。
可惜如今两人算是分道扬镳了。
温颂穿过拐角,不经意与刚从侧边隔间里出来的人擦肩,跟刑部的郎中绪常打了个照面。
青天白日,陆时屿值事房的门并没有关,绪常只是低垂着头,不敢回头看。
刑部动作快,温颂一早收到书信便来了。
陆时屿从当日乱葬岗的两人着手去查,不出所料地发现他们曾经是方府的下人。如今看似做了别的买卖,实际上还是给方拘凌收拾烂摊子。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跟在方拘凌身边的下人都是新来的。从前跟在他身边的那些小厮,日前都被方有道以告老还乡的名义送离京城,其中不乏二十岁出头,从小跟在方拘凌身边的随侍。
他收起手上的文书,将撂在一旁的字条交给她:“他们如今在西阳街上做糕点,你若有空,可以去走一趟。”
陆时屿道:“且还有一事,现任的大理寺卿贾寻南,下个月准备卸职。”
温颂怔愣了一下,想起来年前大理寺因内斗严重,险些以一桩小事将杜府的公子送进牢狱,被内阁勒令其整改,至今已有两个月之久。
杜家是两朝帝师的杜,就算如今老太师致仕,昭成帝无权,也容不得如此胡闹失了天家颜面。
陆承在身后书架前走着找卷宗:“贾寻南如今也到了年纪,且不说大理寺内部如何,都不打算再蹚浑水了。”眼下大概只等着齐归晋下个月回京,直接写一纸告老还乡的折子递上去。
温颂听得明白,淡淡道:“如今的大理寺,可谓大换血。”
大理寺无能也不是一日两日,此事怨不得旁人,要怪只怪三位大人互看不顺眼,凡事必要作对。
至于内阁责令整改,不过是名面上的说法,几位大人都过不惑之年,于朝堂之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通俗一点,意思就是让他们关起门自己解决。否则衙门四分五裂,争来争去迟迟拿不出主意成甚么样子。
如今这位贾大人抽身离开,怕是大理寺胜负已分。陆时屿见微知著,叹道:“也不知这次,大理寺新任的堂官会是左、右少卿中的哪一个。”
温颂面上倒是没甚么动容,从前贾大人当职十数年,大理寺办案也就跟着糊涂了十数年,能成事者寡。
这些年朝中势力暗涌,波诡云谲,从来没见有人以大理寺为筹码。如同一个弃子,一步废棋,形设而实废。
温颂从前没安插人,如今换了堂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能等局势稳定一些再说。
告辞了陆时屿,她从刑部的大门踏出来,瞧见安分守在一旁的褚宽霖,忽然起了心思,“褚宽霖,你今日瞧见我与刑部有牵扯,怕不会转头就告诉你家公子去了罢?”
这话说得褚宽霖心里波涛汹涌,面上也藏不住,不由窘迫:“……公子,没让我查这个。”
“褚宽霖。”温颂看了他片刻,想到日前让他办事的效率,到底是没再折磨,撂下话:“去把你家公子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