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马巷。
四人小队去府衙查看地方志,终于翻到许小姐父亲当年赴考时的知府记载 —— 郑康安。
“首富之家、状元之身,有趣。”在看地过方志对这位知府的寥寥几行记载,未曾谋面,戚正风对知府郑康安先有了几分好感。
他看无人理他,快走两步,追上距离最近的朝葵,“郑知府少年得意,也算人杰。师妹,你怎么看他?”
朝葵回道:“一位已过世的老人。”
“嘿嘿”,朱强在前面憋不住笑声,经过几天的相处,谁还不知道谁。他哪是仰慕郑知府,分明是喜欢自个儿,一双势利眼,夸人先说似己。
白芳绚转身,拉过师妹,另走一边。
他们刚走进巷口没走两步,映入眼帘的是红衣、红马、大红花,这是遇上喜事了。
新郎官面容俊秀,身后的八抬大轿金碧辉煌,轿子两侧人马不停地吹锣打鼓,好不热闹。
四个人站在一旁默不作声,都想看看新娘长什么样。
轿子落地,掀开帘门,里面跑出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四人大失所望。
几人在巷间逆行,终于找到一户门前种榆树的人家,门匾上写着‘孙府’。
戚正风上前敲门,无人应答。
朱强道:“知府不是姓郑吗?”
戚正风思索答道:“唔,可能是郑知府只有一个女儿,女婿趁他死后,夺了家产,改了牌匾。”
朝葵偏头对白芳绚道:“师姐,树不对。”她伸手戳了下树干,“虽是榆树,但树龄不对,地方志记载郑府门前榆树是他祖父母在他高中状元时所种,距今也有二十多个年头,又怎会如此细弱?”
戚正风追答道:“万一是那上门女婿夺了家产后,砍了老树,刨了树根,又在原地栽了一颗新榆树。”
朝葵又提出一个疑点,“郑府毕竟是首富之家,可眼前这门户感觉比其他门户大不了多少?”
戚正风紧跟着回答:“可能凡人人数众多,纵使有钱房子也这般大小。”
四人中唯独朝葵不是第一次来到凡间,可她跟师父去的皆是偏乡僻壤之地,未曾见过真正的人间繁华,依着本能感觉师兄说的不对,却难与他明辨是非。
“咚咚”
两声巨响震得门板嗡嗡颤动,朱强淡定地放下手。
几句低声咒骂夹杂着鞋底剐蹭地面的声音,门开了。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瘦弱老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歪着头斜向上盯着几人,像一只斑秃耗子般咧开嘴咒骂道:“滚开,一帮穷讨食的欠债鬼。”
朱强眼神一沉,拳头 “嘭” 地砸在门板上。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延展,武力震慑住场面,矮小男人被迫静音,却也不再搭理他们,任由大门敞开,拖着身子就要回到屋内。
“郑康安家在附近吗?”戚正风开口询问。
“在的,但突然没了。”老人幸灾乐祸道。
白芳绚突然追问道:“老人家,你是郑康安的什么人?”
老人沉默片刻,转过来身,他极力地挺直腰背,就像他年幼时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困惑、恐惧和怨恨随着话语倾泻而出,字字泣血:“我叫郑世桂,郑康安是我什么人?哈哈,他是我仇人的儿子,是身怀卑劣妖血的杂种。”说完立马又变了脸色缩着脖子跑回了屋内。
落荒而逃的他像一个还在畏惧大人的孩子。
戚正风想追上去问个清楚,白芳绚拦在他面前。
她道:“我们已经得到线索了,不必再为难一位老者了。”
微风习来,院内尘土飞扬,就像人生积重难返的旧时光,她看了一眼门口的青葱榆树,缓缓地合上门扉。
朱强反身走到戚正风身旁,拍对方的肩膀,感叹道:“哎,我光想到郑知府可能不是什么好人,没料到他连个纯粹的人都不是。”
明晃晃的指桑骂槐。
戚正风肩膀一耸,弹开无聊人的手臂,面色如常地走到白师姐边上。
他冷静的和旁边人分析道:“凡人搬家是没有移宅能力的,既然郑康安与妖有牵扯,现在应该是妖法把郑宅藏起来了,导致我们被蒙蔽了双眼。”
朝葵道:“摸吧。”
巷道开阔平坦,两侧房屋众多,朱强率先露出苦脸。
朝葵提出的方法既费时又费力,本质是利用妖力与仙力彼此相冲,用仙力游走四周建筑物,产生波动的地方就是藏匿郑府的地点。
如果他们四人已经通过祈仙仪式激发仙能,那么自身便是仙力源泉,挥挥手即可。而现在他们只能在考虑是用自身衣物、饰品、还是血液,才能维持住他们大宗弟子的从容风范。
在反复确认没有更好的办法后,白芳绚无奈定下四块区域,约定黄昏前探查完毕。
戚正风从包裹中取出一个香炉式样的器具,随即刺破指尖,待鲜血流入炉中后,炉鼎正中冒出一小股白烟,他捧着香炉边走边观察烟雾走向,是否为屏障所阻隔。
白芳绚迟疑片刻,碎了手中约莫半数白练,以残余的部分搅动上空,随着旋转的速度加快,旋涡也越来越大,白练碎片就像春天纷飞的柳絮四处滚落。
朝葵拿剑利索地割开左上臂,鲜血滴落到剑身,若隐若现出宝光,她顺势执剑向前劈砍,风起气涌,剑气动八方。
朱强等另外三人走远后,寻一偏僻无人处,无奈脱下上衣,从区域边缘处向各家各户的正墙正门擦擦抹抹。
灰尘无休止地往鼻子里钻,朱强硬生生忍下要打出的喷嚏,手中的衣服已被浮土染得一块灰一块黑,再看不出它曾作为法器端坐高阁的模样,一次次的被主人重重地怼到墙面上。在休憩间隙,朱强放空大脑想着,幸亏现在不是师父、师祖的时代,不然法宝有灵,说不定是这块黑泥破布把自己摁倒擦墙。
哎,洗洗还能用吗?还是挺贵的。这时一滴黑水沿着袖角径直落到地面,久久不散。还是算了吧。
师妹们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真是个坏消息。他叹口气,拿起手中三色布,剑祖保佑,无论是谁,快点找到吧,哪怕是那只花孔雀呢。
抹布行迹无端受到阻隔,朱强眼神一厉复又一喜,找到了!
寻摸布料勉强算白的地方,擦擦手,顺手丢在墙角,这才叫来师妹们。
戚正风端着香炉走到附近,笔直向上的白烟突兀跳起了左旋右转的舞蹈,尽管肉眼还只是一面墙,但可以肯定郑府就在墙后。
四人使力集中一处,猛攻墙面,“咔嚓”一声,看不到的屏障以中心圆点消失,朱红大门最先映入眼帘,随之是郑府的牌匾,最后是整个郑府。
门口的两颗老榆树,叶片已经发黄发卷,朱红色的大门关得严实。推门时,门轴发出难听的嘶哑声,郑府像是被揭开盖头的新嫁娘,终于露出真面容。
饿殍枕藉!
人间正值芳菲月,一门之隔的郑府却是个例外,好像独独它被春天遗忘了。
府内半点绿色也无,草坑遍地,不远处的树木被撸光了叶子、折断了嫩枝、扒掉了树皮,连稍嫩的树心都被啃噬殆尽,早已没了生机。
人的身体有堆叠一起的,有被杂物遮盖的,还有四处躺倒在池边、树边、门边的。
“快救人!”
绕过门槛四周散落的刀斧利器,几人分散向前。
有路人好奇望向门内景象,尖叫着跑远。
府里一共六十四人,还有气息的仅仅十三人。
朱强撸起袖子搅拌锅内热水,戚正风估摸着水温,倒入一整瓶的丸药。
药液熬好后,四人分别抬起活人上半身,轻轻拍打对方身体,唤醒他的微末意识后,才将碗中药液倒入对方口中。
衙差来了。
确认几人仙家身份无误,领头的带着人将府里死人抬去义庄,又派人赶往附近的回春堂,叫大夫来郑府出诊。
戚正风在池边用水反复搓手,再用细白丝帕擦净。
朱强一反常态凑到他身边,怪模怪样地道:“也不知这池子是不是活水?”
“肉人也要开智了?”
朱强也不恼,一脸笑意,“我知你一向博学多知,看你多次浸染池中人涎,想请教这人涎可有何妙用?”
戚正风脸绿了,皱紧的脸挤压着五官像一只丑猴子。
两人斗嘴争吵,没有白师姐在一旁劝和,反倒不多时便消停下来。
“师姐?”
“师妹,你说这些人命是死于妖灾还是**?”
顺着白芳绚目光沉沉的方向,朝葵也看见了那半开着的大门上,从上到下遍布的斧痕、刀痕、咬痕、指痕。
“师姐,人间事人间理,我们只会也只能杀妖。”朝葵断然回答。
“亲眼看看不就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戚正风高举一个灰色圆球,轻微晃动间,圆球闪烁着妖紫色的光芒。
“此物名为旋龟骨铃,作用是与有灵之物共鸣,窥探灵物部分记忆。”戚正风指着门梁上露出一半红绳的玉佩,“就让那个妖器来告诉我们事实真相吧。”
“诸位牢记,破镜之法,静神定心。”
四人将血滴在骨铃,骨铃与玉佩互相牵引,妖紫光芒大盛,笼罩住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