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醒木惊堂,说书老汉捋捋胡须,折扇 “唰” 地展开,高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初来宝地,今儿个小老儿就给您个唠唠本朝第一美男子,玉面小将潘玉真!”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满座茶客,声量拔高:“此人身量如松,面冠如玉,唇色似樱染,平日里青衫裹身,温润得像块暖玉;披挂银甲时,又威严肃穆。前番敌国来犯,潘小将只带三千轻骑,就敢直捣敌腹,那敌国小王子抱头鼠窜时,还不忘高声叫嚷:“活捉!本王要押他回国,把妹妹嫁给他。”
茶客们哄堂大笑,客人追问:“后来呢?真被活捉了?”
“那是不可能的。” 说书老汉喝口冷茶润润喉,“那玉面小将潘玉真不仅生擒小王子,还押着十几车金银珠宝凯旋,皇都百姓夹道相迎啊!”
话音刚落,底下有看客掐着嗓子问道:“那这玉面小将,跟‘深闺公子’比起来,孰美?”
满座哄笑声停滞下来,大半茶客也不再言语,还有零星几个人在座位上四处张望。
刚热好的场子就这么冷下来了。
说书老汉不知原委,尽量往不掺和是非的方向回答,“小老儿尝着怀沙城的水都比别处甜些,人杰地灵之处,想来客人所提的公子容色,自然不输任何人。”
一场书说完,茶馆掌柜将老汉拉到一旁,除了书钱,又多给了二两。
面带苦色道:“你犯了忌讳,趁着天色早,快些出城罢。”
说书客把二两银子往柜台里一推,掌柜的收好,这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深闺公子的名号在这怀沙城,碰不得也说不得,他原是叫做郑世美,祖辈在怀沙城经营多年,族中也有子弟在朝中为官,他的父亲如今是怀沙城的首富。更有传闻,怀沙城的知府入府衙前要先进郑家门拜会。可惜,他如此身世,只有一处不美。”
说这一处时,掌柜又四处瞧瞧,再次确认四下无人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他自打出生,见光倒,见风倒,家门的门槛都快被东奔西往的名医踏破了,轻易出不得门,这才得了深闺公子的名号。外人瞎起的诨号,可在人家首富爹娘看来,这是在咒骂儿子短命。就前两月,联合府衙,可抓了不少普通人进去。”
说书客听明了原委,也知这是被人当了筏子,他深深对掌柜鞠了一躬,拜谢其救命之恩,不再多言,猫着腰从小门直往城门逃命去了。
隔着一条街,一个青衣女子放下附在耳边的手,刚才掌柜和说书人的密话,她听得一字不落,对这深闺公子,倒是起了几分兴趣。
“好宝贝都是藏在深宅里的,不知这深闺公子是否负得起这个声名,可别让我白跑一趟。”
“瞧瞧去。”
女子走得不快,可一晃神儿的功夫,就从巷头到了巷尾,再眨眼,早就消失在人前了。
郑府。
“咳咳”
“公子,大厨房的二陈汤还在灶上温着呢,我这就去拿过来。”
郑世美放下手中画笔,宣纸上是还未完成的春江绿岸图。
他久久盯着指腹上沾染的石绿颜料,有些恍惚,他已是全然忘了上次去踏青时的感受。
既没了作画的心情,他起身推开了窗子。
正撞见一个青衫女子骑在墙头处,正欲翻身。
四目对视下,女子倒也不尴尬,眼神先在男子脸上转了一圈,才干脆利落地跃下高墙,主动开口招呼。
“公子有礼,昨夜山风骤起,观里下了好大一阵桃花雨,不知公子可愿随妾同赏春日里的最后一次桃花?”
郑世美愣了愣,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女子,容颜无疑是极美的,这或许是她擅闯别人宅院的底气,毕竟没有人会狠心苛责一个美人,哪怕是她真错了,也只会为她的处事不周找好借口。当然,他也不能免俗。
他无奈地笑了笑,挥挥手示意女子自行离去。
不知女子会错了意,还是本性如此。
“要记住我,我叫月好。”
郑世美被突然近前的女子一把掐住腰,猛得从窗外拽出,飞出墙外。
“啪嗒”
碗碟摔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书童边跑边喊:“老爷夫人,大事不好了,少爷被采花贼掳走了。”
玄真观碧波潭。
郑世美极其认真地盯着荷叶上的这只青蛙,它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的跳到水中央,发出的巨大响声惊得野鸭差点儿窜上天。
“怎么了?”在另一侧钓鱼的月好凑过头来,杏眼睁得溜圆。
“青蛙教鸭子飞。”
“真的?可惜,我错过了这场好戏。”
郑世美不再看潭水,挨着她坐下,听着她忿忿不平的阴谋论:“这潭里没鱼,定是被那些臭道士一网兜子提前捞光了。”
他不时附和着女子,也在思绪神游。
离家多久了?二十天?还是二十五天?他不知从哪天起,便不再刻意记忆天数,左不过一个月的样子。
月姑娘是守信的,他们离家后第一站去了丘山上的那家道观,她没骗他,道观最大的那棵老桃树,枝桠上只余残花几朵,它们其余的兄弟姐妹不是在紧贴枝干做无用的努力,便是被碾落泥土当了来年的花肥。
去年道观的桃子很好吃,今年或许吃不上了。
他又被月好强制带离怀沙城,看了很多的山川河流,纵使山水有相似,可每每当他置身其中时,他仍是近乎贪婪地注视着新地方的每一寸景色,他想要在这个春天走向末日前,尽可能多的记住。
毕竟他和眼前的春日一样时间不多了。
“你们是什么人?”
玄真观一个挑水的小道士终于发现了,这两个未被邀请的客人。
月好扔掉鱼竿,牵起郑世美的手,慌张地逃窜。
“站……住。”
“就不。”
月好回头做了个鬼脸,脚下却丝毫不停。
在她身后的郑世美发出低浅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像春日融化最后一块薄冰的声响,让听到的人不由生出尘埃落定的心安感。
月好随之慢下脚步,想看看郑世美此时的表情,她也这么做了。
男人的笑还未完成落下,看她回头的刹那,他的眼睛忽然增添了明亮,毫不留情地撞向她的漆瞳,要做点亮黑夜的第一缕光。
嗯,旁人说得没错,男子动情的脸,是这世上最好看的景色。
跑出玄真观老远,月好喘着粗气抱怨,“都怪你,就差一点儿就被那个小道士追上了。”
“怪我”
郑世美专注地看着女子,毫无保留,他终于找到了永不褪色的春天,比画更美。
怀沙城近期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首富家的深闺公子被采花大盗带走了。
郑府的家丁和府城的衙役不分昼夜地找寻,在找寻几日仍无果后,郑府张贴悬榜,号称只要有线索,就赏银千两,甚至又花重金请江湖好手出马,如此几番折腾下来,依旧毫无所踪。
第二,深闺公子自行归府,出生时自带的弱症竟不治而愈。
有那多思多想的人,上下一联系,自认为悟得长寿妙方,本年秋,怀沙城各处的保胎药需求大增,隔城的商队把保胎药一车车运进来,又纷纷带着绝密消息离开去了远方,各地一片生机勃勃。
“噼啪”雨滴重重砸向树叶,似是怨怪它挡住了回归河流的去路。
“公子,小心”
书童巧哥关好了门窗,从里间拿出斗篷刚要披到公子身上,像是想起什么,手停在半空中不动。
“披上吧,我也感觉有些凉了。”郑世美轻声道。
巧哥依言给公子穿上斗篷,然后站在一旁看着公子拿着画笔对着白纸发呆。
公子回家以来,虽有各路名医信誓旦旦地说公子的身体已无碍,可他不信,从没有听说被采花贼掳走能百病全消,街头巷尾那些议论,肯定是污蔑。
何况,他明眼瞧着,公子现在比之前病的更重了,连画都不会画啦。
郑世美反复回忆那一天。
那天月娘说要送他一个礼物,让他回家等她,他乖乖听话,拿了她的贴身玉佩做信物,期待又自卑。
他唯有画技拿得出手,若月娘不嫌他命短,他理应好好筹划,让她可以一直平安喜乐。
当日父母见他回来,欣喜万分,连忙先让府医为他把脉,府医说他身体大好,父母将信将疑,直到把全城能找到的大夫全都找来切诊一遍,得出跟府医相同的结论,他的身体康健与正常人无异。
父母大喜,摆了三日全城流水宴。
可他在最初那阵强烈的欣喜褪去之后,内心的不安感与日剧增,尤其是她不再联系他了。
她的礼物仅仅是他的健康吗?
她竟不知他的情意吗?
她是厌烦他了吗?
他想见她,疯狂的想见到她。
他去求了父母,正像当初父母千两白银寻不得他的踪迹,如今万两黄金也换不到她的来历。
他日渐消瘦,但每日仍不忘正冠和穿新衣,他希望时刻以最好的面貌见到她。
次年春日,府门外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看到婴儿的襁褓中插着一支桃花,他的脸色骤然灰败下来。
他对父母坦然,婴儿是自己的亲生子,请他们稍加照看,便溘然长逝。
郑世美,自幼被名医宣判为短命折,幸得奇遇,重获康健,但人命难胜天命,终年寿数不过二十。
下人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书房的桌上摊着半幅《春江绿岸图》,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小字:
“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爱情好难写,就像策划一场诈骗犯罪,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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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木桃(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