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桃(一)

怀沙城甜水巷。

住这的人家虽不比五马巷的皆是簪缨世胄,但比起城西门那些名字都记不住的巷子可强多了。

甜水巷住的人家可是个个都在城里做工的,这年月,找到一份主家按时发放工钱的工作,就比怀沙城一半的人好了。要是同王三德那样,主家和善,寒冬腊月还有额外的赏钱和旧衣,就是巷子里响当当的上等人家。

王三德不远不近地盯着斜角的一户人家,他很是苦恼又不解,他竟然被女方家拒婚三次,三次!

哎,许姑娘是个好姑娘,怎么摊上个那般凶恶的哥哥。

前两年有人在街上口头调戏许姑娘,听说还是个举人老爷,结果没两天腰就被疯马踩断了,尽管官府查证许家哥哥当时帮人做工,但王三德敢肯定,这事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他永远忘不了第二次亲自登门求亲时,对方凶兽一样的眼睛。

当时他就被吓退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遣媒人上第三次门,不出意外被拒了,可他想做最后一次努力,亲自和许姑娘聊一聊,她貌美温柔,倘若知晓了他的痴情,一定会排除万难来到他身边。可惜,许姑娘今日晚饷后一直未出门。

傅云天踱步朝向家的方向,抬眼看见家附近一个黑影飞速跑远,紧盯着那人的身形,似是想到什么?发出一声嗤笑。

“云天哥哥。”

捧着一壶凉茶的许红杏连忙回头,过于急切地动作以致身形不稳,傅云天快步向前,扶住女子腰身。

“下次别这么急。”

“因为是哥哥。”

傅云天今日回来较以往要晚,院子里还没有点灯,月光下,比女子莹莹玉润的小脸更不容忽视的,是一双盛满细碎星光的杏眼,初见时惊叹,现在更美。

许红杏,她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跳出了猎人的包围圈。

她有些累了,拎起壶倒第一杯茶匆匆饮下,定了定神,不疾不徐地倒了第二杯递给兄长。

兄妹身量差距颇大,许红杏踮起脚抬得高高的,才能递到哥哥嘴边。

傅云天皱眉瞧着妹妹下滑衣袖露出的枯瘦手腕,他下意识握紧手里的药包。

没用的庸医。

他接过茶一饮而尽,在她衣袖落下时,松了口气。

他不经意地提起:“今天可遇到什么麻烦事?”

许红豆摇摇头,“不过,我倒是听见一件趣事。”她刻意停顿一瞬,吊足哥哥胃口,“城东门今天来了一群仙。”

傅云天沉下脸没有搭话。

“明儿我也要去瞧瞧。”

“红杏!”

她有些困惑的抬头,却被哥哥的手掌按下。

她被迫低着头,他俯视着她,二人都看不到对方此时眼里的情绪。

许红杏道:“云天哥哥,我要知道爹爹他究竟是生是死。”

安静了许久,他的手顺着她头顶滑下,搭在她的肩膀。

“好”

红杏抬头的时候,他已转身,刻意不让女子发现他脸上的憎恶和不安。

他拎起桌上的药包,“我去熬药。”

月儿弯弯,女子卧房,她左手端起早已凉掉的药,缓缓倒入花盆里,右手拿笔,对照镜中佳人,一下一下地描着细眉。

东街,在一众吵闹喧嚣摊位中,有一个格外干净和冷清的摊子,桌子上歪斜着立住一把打开的折扇,摊主是一名陷入好眠中玉冠金衣的公子。

许红豆反手敲响桌面,“咚咚咚”,扰了戚正风的清梦。

他伸伸懒腰,靠在椅子后背,勉力掀开眼皮,是位姑娘家。

“小姐,免费除妖,你是遇着虎妖、熊妖、狼妖?”瞧着眼前姑娘不大健康的样子,“还是鹿妖?兔妖?”

她说:“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戚正风敲着木牌上的‘妖’字,砰砰作响。

“小姐,看清楚字,找人,劳驾去官府报官。”

许红豆道:“我去过了,他们不管。”

戚正风差点笑出声,睡意彻底被驱散,他端坐于桌前,板板正正的,扬起脸,漫不经心。

“与我何干?”

对面的姑娘像没听到似的,直直地站在一旁,看也不看他,戚正风不由心下暗赞,是个脸皮很厚的姑娘家。

他算明白过味了,这个姑娘来前明显了解过,问他纯属捎带嘴儿。

嘿,目标来了。

“戚师弟,辛苦了。”离着许红豆不远不近的时候,轻快的话语入耳,“这位姑娘,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白芳绚到了。

朱强紧随其后,朝葵慢悠悠地坠在后头。

许红豆一直观察着他们,余光在朝葵背负的重剑上略有停留,随后对白芳绚讲起自己的故事。或许她讲得太过投入,没发现朝葵盯着她的肩头看了片刻。

许红豆的故事很短也很单薄。

她的父亲早年来这参加乡试,下落不明,她前年辗转来到这,四处打听,没找到父亲踪迹,却意外听闻怀沙城曾经闹过妖,时间在当年那场乡试后的不久,她怀疑父亲被卷入妖灾中。

“为人子女,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她缓缓擦拭着眼角道。

白芳绚是乐于助人的,倘若只有她一人的话,她会毫不犹豫的应承下来,尽她最大努力帮助眼前这位可怜的姑娘。

可惜,她是队长,作为领队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她正苦思冥想之际,小师妹的声音打断了她。

“我帮你”

许红豆下意识回头,触及说话人的目光,清凌凌的,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同情和怜悯,反而显得刚才的承诺是孩童的随口应答。

不提朝葵的身量,单是看她脸上稚嫩的五官,不论什么人都会肯定地说,她还是一个孩子吧。

一个孩子的话,可以当真吗?

要让一个孩子帮她吗?

她抿紧嘴角,不是什么人都有选择挑拣的机会,至少,她,许红杏没有。

于是她俯身拱手向后,恭谨道:“仙师,滴水之恩,妾自当涌泉相报。”

朝葵生疏地拱手回礼,学着师父模样,回道:“凡有求,仙必应。”

戚正风有些意外,据他观察朝小师妹不是爱管闲事之人,他的视线重新移向许红豆,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白芳绚省了纠结的心思,欣慰地望向师妹,仿若找到同道之人。

朱强的想法,他什么想法都没有,在经过几次除‘妖’历练后,他甚至做好在这呆上几年才能收集满功德金光的准备。

见过平地摔吗?朝葵以前没见过,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明明是正常行走,可许小姐脚下的路就像刚被妖法变成了冰面,微微动作,整个人就像翩飞的蝴蝶落到心仪的鲜花之上,优雅地垂低身姿,品尝花蜜。

不好,许小姐的头,马上就要磕到地面了。

白师姐反应神速,想拉住许红杏时,一个人影忽然闪现,推开白师姐,熟练地将许小姐抱入怀中。

白芳绚重重地摔倒在地,三个人默契上前挡住男子去路。

“云天哥哥”,许红豆仰起脸,小幅度摇着头,她不希望他们之间有冲突。

傅云天只好冷着脸,假做什么都未发生,绕过拦路的人柱,往家的方向行进。

同一个宗门的师兄妹,多少是有点默契在身上的,几人变换脚步,也不言语,齐刷刷挡在他的面前。

傅云天自打妹妹出门,就一直跟在身后,眼前这几个未觉醒仙力的崽子,也配跟他叫板?

要不要?他缓缓收紧手掌。

四周的空气忽向几人压来,危险至极的预鸣不断在他们脑中警告,血液加速流动,为战斗做好准备,丛林之王带不来的紧张感,他们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

朝葵仿佛看见了,一只大鸟张着利喙鸣叫。

“妖”

朝葵的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她抽出背后的剑,架在男人的脖子上。

“师妹,我没事,别伤人。”白芳绚下意识地制止。

傅云天借此恢复了冷静,他瞟了一眼戚正风的灰色法衣,或许可以击杀一两个仙门子弟,但这毕竟是仙门地盘,他脱逃会很费事。

妹妹,他还有妹妹,许红杏似是被吓呆了,一动不动,哎,妹妹肯定被吓坏了。

他终是下定决心,如贵人在老鼠和玉瓶中抉择,任老鼠肆虐,抱着玉瓶远去。

“杀不了。”朝葵有点郁闷地挠挠头。

朱强也在一旁可惜,“没错,若能当众宰掉他,我们说不定都能功德圆满了。”

“朝师妹,这个委托现在看来确实不错。”戚正风一下下地摇着手中折扇,“说不定我们能早点离开的契机就应在此处。”

白芳绚略有迟疑,她没应和几人,岔开话题问起另一桩事,“你们说他们是兄妹吗?”

两声“是呀”,一前一后。

朝葵知道一个是人,一个是妖,但万一许小姐是混血呢?或者只有一个共同的爹或妈,反正都叫哥哥妹妹喽,那肯定是兄妹,她干脆利落回答师姐问题。

另一声是朱强的,朱强是认可小师妹刚才表现的,所以问题压根没过脑,就随口附和小师妹,谁知出了岔子。

瞥见戚正风同情傻子的眼神,朱强鼓起肌肉,想要比试一下拳脚。

戚正风怎会答应他,扯住白师姐的衣袖告状,就这还不忘教导师妹,“记住了,这叫情哥哥情妹妹,搁这玩情趣扮演呢。”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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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葵
连载中萝卜丝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