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因穿着棉麻宽松长裙,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高山,半长的头发用木簪随意挽起,侧边的碎发安静散落在颊边,美得像一幅动态油画。
当然这一切都要忽略她手里端着的那碗炒粉,还有那让人食欲大增的吃相。阿尼特盯着那泛着油光的细粉,哪怕已经没有饥饿感了,还是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周念因把一次性筷子插在光盘的塑料餐盒上,一齐扔进了垃圾桶。玉器店下午开门,她想着先在酒店填饱肚子。
阿尼特双手抱胸,跟着她的眼神看向窗外,再次看到拉纳酒店顶上的金色一角。突然一些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有人群还有不断上升的电梯。
“怎么了?”周念因刚收回目光,就看到阿尼特表情痛苦的捂着额头。
大概缓了一分钟,阿尼特大脑里的晕眩才逐渐停止,“没事。”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周念因盯着他身上可怕的伤痕,不负责任地猜想,“你说你会是什么人呢?强盗,土匪?”
“我就不能是个好人吗?”阿尼特唇角弯了弯,长腿一迈走到背光的窗台边。
“也不是没有可能。”周念因对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并不感兴趣,低头拨弄着腕上的手串,“不过,你已经是我除了小晴之外,关系最好的朋友了。”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好像手里的珠子有多好玩似的。阿尼特盯着她看了两秒后,把自己带着手串的胳膊伸了过去,“也许我更惨,只有你一个朋友。”
周念因的目光从手串往上转移,来到他布着伤痕却依旧英俊的脸庞,“那你赚大发了,我可是很靠谱的朋友。”
“我知道。”
玉器铺子里。
周念因故意来回走了三趟,最后才伸手指着躺在玻璃柜下的那串白玉菩提手串,“老板,我想看看这个。”
“好的,我给您拿。”店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矮小敦厚,表情始终带着亲和的微笑。
“这个款式我挺喜欢的。”周念因来回端详着白色的手串,假装犹豫不定,“我想买给我男朋友,还有别的颜色吗?”
“之前有的,不过现在只剩这串白玉的了。”胖老板搓着手,依旧笑得谄媚,“小姐您看,其实白色很百搭,男人戴也很合适。其他浅紫、烟青的话,还是偏女士一点。”
“烟青色?”周念因和一旁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阿尼特对视一眼,“我男朋友特别喜欢绿色,青色这种,不太喜欢白色。老板,你这还有青玉的吗?”
“那真是不凑巧了。”老板为难的摇摇头,从她手里接过白玉手串,“之前那块青玉料子被雕成了玉佛,我用剩下的料子做了两个,已经卖完了。”
“那你能告诉我是谁买走了吗?”
周念因一把抓住老板的胳膊,音量也不自觉提高。好在阿尼特及时在一旁咳了一声,她才收回方才的失态,“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找TA,问问TA愿不愿意割爱。”
老板看了她两秒,嘴边谄媚的笑意慢慢收回,语气也变得冷淡,“不好意思小姐,我们店虽然小,但也不会随意泄露顾客**。”
“走吧,他察觉到不对劲了。”阿尼特拦住还有继续演戏的周念因,“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能试的全都试过了,本来以为今天能问出点什么,结果线索还是断了。
周念因茫然地站在挤逼狭窄的马路旁,不断有人群、摩的来回穿梭,陌生的语言、黝黑的面孔,还有饮品店门口堆成小山的青椰,都在提醒她这里是异国他乡。
她的目光游离间对上马路对面的老婆婆,是昨天教她用簪子的老板。突然婆婆朝她温柔地笑了一笑,那慈祥的眉眼让她鼻间酸涩,却又重新填满斗志。她回以一个微笑,再次直起腰往前走去,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
“美女,请问要坐摩的吗?”
一台看不出年份的电动车以及一张欠揍十足的熟人脸,出现在了正在路边买水果切的周念因旁边。
周念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起手机给他看21个通话未被接听的记录。
“嘿嘿。”托帕讨好的笑了笑,接着拍了拍自己的后座,“上来,这次不收钱。”
“人呢?”周念因没有上车,而是直接问结果。
托帕看了眼一旁的玉器店,点了点头,对着她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说。”
“我警告你,有阿尼特在,你别想耍花样!”周念因戴好头盔,双手嫌弃地扶在后座。
“不会,我有关键消息。”
晚上七点,帕城的天终于开始走向黑夜,夜市摊子开始活络起来,准备迎接今晚的客人。
托帕带着周念因在一家粉店里落脚,要了两碗粉后,被催着告知查到的消息。
五分钟后,周念因一脸失望,“就这?”
“很关键啊,”托帕瞪大眼睛看着她,“手串出自那家店,去问一下店老板不就好了?”
“你以为,我刚刚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周念因对着来送粉的服务员礼貌道了谢,从筷子筒里拿出一次性筷子拆开,“能说点我不知道的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呢?”托帕抬手去夹她碗里的牛肉。
“说。”周念因一把拍开他的筷子。
托帕朝她笑了笑,低头看向面前的碗。
“这顿我请了,快说。”
“老板,再加一个猪脚,十串炸串。”
托帕说,老板阮四是个妻管严,平时最怕老婆阿秋。而阿秋呢,平常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不过技术不好,脾气又差,很少有人愿意跟她玩。
“我之前帮过阿秋姐一个小忙,有一点点交情。”托帕拿大拇指按在小拇指的指尖,面上是丝毫不掩的骄傲。
周念因盯着他那因为用力而充血的手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突然转头,看向一直抱胸虚坐在她旁边的阿尼特,语气讨好,“会打麻将吗?”
平坦整洁的单人床上面整齐码着三叠麻将,周念因和阿尼特各坐一边,面前摆着一排竖起整理好的牌。
“碰。”阿尼特抱着胸,对着她刚出的八筒说道。因为他摸不到,所以他指着自己碰牌的位置,由周念因去帮他操作。
两人又打了几个回合,阿尼特看了眼她摸给自己的那一张一筒,嘴角勾笑,“胡了。”
“你是不是有透视啊,”周念因忿忿地将麻将扔在床上,“不然怎么可能次次都是你赢?”
“你说呢?”
“我没话说。”周念因整个人趴在麻将上,用行动对老师的“教学”表达不满。
“你这样真的能套到话吗?”阿尼特起身走到背光的地方,低头看着“躺尸”的人,眼里隐隐透出一股温柔。
“这不是有你嘛。”
周念因猛然地抬头,让他瞬间的慌乱,赶忙假装看向窗外。此时夕阳还剩最后一缕余光,天边的月亮早已迫不及待地在另一边升起。看着逐渐饱满的银色月亮,不知为何他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做个交易怎么样?”周念因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蛊惑。
阿尼特第一时间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暧昧不明的态度,给了周念因继续说下去的动力,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也许你真的对恢复记忆没有兴趣,但是,你一定不想一辈子当我的背后灵吧?”
“说下去。”阿尼特点了点头,对她接下来的话有了些好奇。
“我呢,是一定要找到单晴的,不管是s......总之,对帕城你比我熟悉太多,又只有我能看见你。所以,”周念因走近一步抬起头,与他近距离面对面,“我想请你帮我一起找人。作为交换,我会完成你,包括解除我们之间招魂仪式的,两个愿望。当然,不能违反道德和法律。”
两人第一次离的如此之近,近得阿尼特能闻到她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近得能看到她根根分明浓密纤长的睫毛,和因不安而颤动着的黑色瞳孔。几秒钟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阿秋姐,你好,我叫阿因。”看到眼前这个美艳高挑的中年女人后,周念因乖巧的打着招呼。
一旁的阿尼特挑了挑眉,十分疑惑她这嗓子被十斤蜂蜜黏住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阿秋对她稍稍点头,又看向托帕,“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搭子?”
“姐,放心吧。”托帕眯着笑眼走过去,在阿秋耳边低语着几句。
周念因跟着前面两人一同走进两层小别墅里,顺便将房间内部环视了一圈,内里同华夏普通人家中装扮差异不大,只是多了些竹制品和供奉的本地神佛。
“你跟她说什么了?”周念因心里升起一道防火墙,刚刚托帕跟阿秋说完话,阿秋就朝她笑得十分渗人。
“没什么。”托帕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就说你人傻钱多,麻将也打得烂,是,”他抬头看了眼周念因嘿嘿笑了两声,“是来给她送钱的。”
周念因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倒是一旁的阿尼特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是她转过身幽怨的看着身旁的空气,“很好笑吗?”
“嗯。”阿尼特是个诚实的人,所以诚实地点了点头。
“能不能不要总是突然对着空气说话呀,小姐!”托帕搓了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阿因,”阿秋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朝着站着原地没动的人热情地招了招手。
“来了。”
离开之前,托帕指了指手腕上的电子表,再次跟她强调了时间,又抬起双手做了个发动电动车的手势。
送周念因来的路上,托帕告诉她今天是旧历十五,满月。
在帕瓦,满月是每个月里阴气最重的时间,这一天尽量不要出门,出门也要提早回家,尤其是女人,不然容易被游荡的阴魂,当做进贡的祭品,尤其是近几年。
周念因原本想纠正他这是封建迷信,但转头看了看一旁飘在空中的男鬼,想想又住了口。于是两人一鬼约定,不管有没有套到消息,八点让托帕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