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因不喜欢帕城,她很确定。
早上九点,烈日已经有把人晒成干的威力了。她将自己包裹得严实,在摩的聚集地待了快一个小时,印象中黝黑瘦削的男人一直没有出现,倒是她自己已经快要七魂不见了八魄了。
“托帕!”
周念因一声大喊,刚停下电瓶车的黑瘦身影脖子一缩,连车子都来不及挺稳,一溜烟就往反方向跑。
“别跑!”周念因哪会任由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兔子溜走,快步跟了上去。
这在山脚下的小市场,巷子多地方窄,阶梯更是数不胜数,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完全就是迷宫,没一会她就被拉开了距离。眼看着人就要在眼前消失,阿尼特开口叫住准备右转的人,眼神扫向另一边,“左边。”
“嗯!”周念因想都没想直接左拐,穿过了一个长长的巷子,临到丁字路口时,阿尼特才继续开口,“右边,走楼梯。”
就这么指挥了三次,熟悉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她一个加速猛冲,最终在一个十字路口抓到了同样气喘吁吁的托帕。
“说,了,别,跑!”周念因一手紧紧攥着人的胳膊,一手用伞撑地狠狠地平复着呼吸。
“不,跑,不跑。”托帕嘴上低声下气地讨着饶,下一秒一个转身就要再次开溜。
周念因十岁就开始做饭,好几斤的铁锅和几十斤的大米她小学就能拎得动了,现在抓这么个瘦猴,更是手拿把掐。
托帕此时尤其滑稽,头往前抻了好几里,身体愣是纹丝不动。连站在一旁装木头人的阿尼特都惊了,从双手抱胸的动作转为乖乖站好的姿势。垂在身侧的右手被太阳直射,鲜血沿着裂开的伤口缓缓滑落。
“你给我过来。”喘过来气的周念因大手一拽,跟拎鸡仔似的把人拖到角落里,把昨晚招错魂的事,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倒进他耳朵里。
“你这个无良神棍,现在立刻给我们解绑,我要重新招魂。”
“不行,不行不行。”托帕的手摆成了拨浪鼓,“招魂不是买菜,运气好的人一辈子也只能成功一次。而且你必须满足被招魂魄的一个愿望,才能跟他解绑。否则,”
“否则什么?
“他会永远跟着你,蚕食你的精气,共享你的灵魂。”
“那人呢,你也收钱说要帮我找人的。”周念因继续加大手里的力度,“要么还钱要么交人。”
“哎呦哎呦,能找能找能找!”托帕双手去推搡那拧着自己耳朵的手,奈何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给了他多少?”站在一旁的阿尼特,看得津津有味。
“八万通贝。”周念因看向他没好气的说,在托帕眼里却是她在跟空气说话,不禁打了个寒颤。
华币与帕瓦通贝汇率是1:40,也就是两千块。
“你被坑了。”阿尼特点了点头,火上浇油道。
“姑奶奶的钱也敢坑,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解决,我就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拔下来。”周念因果然气上加气,抬手给了他一手肘。
“轻点轻点!姑奶奶,只要人还在帕城我就能找到。”托帕面部因疼痛而扭曲,急忙向始作俑者打包票。
“三天,要么看到人,要么还钱。”周念因自顾掏出他的手机拨打了自己的号码,同时抽出了他的证件。
“知道了知道了。”托帕揉着被松开的手,脸痛苦地皱在一起,但还是贱兮兮地凑了过去,“你真的,招到魂了?”
“他就在你旁边盯着你呢,要打个招呼吗?”周念因检查了一下证件的真伪,在听到阿尼特肯定回答后,才放心收进了口袋。
“不用不用,我去找人了。”托帕三连拒绝,目不斜视僵硬着往外走去。
“喂!”周念因突然喊了一声,“阿尼特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托帕缩了缩脖子,过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
角落里恢复了平静,逐渐升温的日光照在阿尼特脸上,映衬着他的驼峰鼻更加挺拔,伤口却也愈发狰狞。
“阿尼特?”周念因转头去看旁边的人,有了日光照耀,他的侧脸轮廓更加清晰,匀称的肌肉完全显形,比夜间更加英俊迷人。
被叫到名字的人没有说话,出神望着远处的高大建筑。帕城多高山,那建筑高耸入云,隐隐有高于山顶的气势。
这是帕城最好的酒店:拉纳。帕瓦语的意思是,用金子堆砌的宫殿。是单晴去过的地方之一。一到帕城她就打算斥巨资入住,结果酒店正在进行淡季的常规维修,半个月后才会开放。
“是想起什么了吗?”周念因跟着看向酒店的穹顶,却被耀眼的金光晃了眼睛。
“没有。”阿尼特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正好与她对视,“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当然它是.....你的伤口!”
阿尼特转过来后,周念因才看清他完整的脸,那半边太阳穴上的旧伤变成了新伤,手上那些已经结疤的伤口,此刻竟然全部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周念因惊讶的语气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却只看到一个神神叨叨同空气说话的女人,纷纷脸色紧张地远远绕着她走。周念因毫不在意,而是仔细观察他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
“是太阳,太阳照到的地方伤口全都重新裂开了。”
像是为了验证,周念因小跑到一家便利店门前的大遮阳伞下,阿尼特也被迫跟了过去。果然有了东西遮光,他手上的伤口又重新开始缓慢结痂。
“其实你不用紧张,我完全没有痛感。”阿尼特木然看着伤口重新愈合,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流血过多再死一次,那可就魂飞魄散了。”周念因皱了皱眉头,显然对他这种消极的态度非常不赞成。
阿尼特没再说话,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再次出现时,周念因手里多了一把超级大的黑色遮阳伞,能将一人一鬼完全遮住还有余。
“对了,你有什么愿望?恢复记忆,寻找家人之类的。”
“没有。”阿尼特看向漆黑的伞顶。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似乎并不想恢复记忆。
“算了,你慢慢想吧。”
周念因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单晴的安危,招魂这招已经不能再使用了,她得另外想办法。托帕虽然向她保证能找到人,但这个人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她决定再去一趟警局。
警局里的警察们好像比她上一次来还要忙碌,匆匆告诉她没有新进展后,就赶去忙别的事了。
离开之前,墙上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镜头里出现一排年轻女人的照片。可惜配的文字和主持人说的语言都是帕瓦语,她完全听不懂。
帕城的白天炎热漫长,街面上除了商贩和不怕晒的游客,这几日又多了一个撑着黑伞年轻纤弱的女人。这个女人自然是周念因,她把好友的照片一一展示给街道两边的小贩看,为此还买了一堆饮料和没用的纪念品,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你这样是问不出什么的。”一直默默跟在周念因身边将一切看在眼里的阿尼特,在她转向下一个糖水摊时,突然开口道。
听罢,周念因果然脚步一顿,不解地看着他。为了避免再被人当成神经病,她这次学聪明了,用眼神交流。
“你看那个女人。”阿尼特双手抱胸,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女人。
那是个身材保持得很好的中年女人,戴着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撑着把蕾丝小阳伞,浅绿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十分白皙。周念因看过去时,她正在纪念品摊上买东西。只见她随手拿起一个木雕,在小贩开价六万后,爽快的给了钱。
“六万通贝已经能买下整个摊子了。”阿尼特不再看那女人,而是低头看向她。
“旅游时过度消费,被宰很正常,你看我不......”周念因往上提饮品的手一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帕城只是帕瓦的小城,不比首都繁华时尚。因为气候因素,居民们也大都皮肤黝黑,穿着透气廉价的本地服饰,同打扮精致的游客有明显不同。同样穿着蓝色短裙皮肤白皙,自然被一并归类为游客。
“你现在就是行走的印钞机,待宰的羔羊。”阿尼特往前走了两步,用身体挡住还在向周念因吆喝的小贩,“相信我,没人会跟钞票分享消息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念因走到垃圾桶旁扔掉了所有的累赘,“我想我需要融入TA们,成为TA们。不过,哪里能买到正宗当地人服饰?”
阿尼特分别朝两边看了一眼,随即指向左边的街道,“这边。”
越往里走,地方越破旧,本地人也越多。周念因随便买了两套衣服,又在小饰品摊子上挑起了簪子。
“这个怎么样?”略过花纹繁杂的银簪,周念因拿起一根刻着莲花的木簪子,开口问旁边的人,说完才发现别人看不到他,又紧急收了声。好在老板以为在跟她说话,堆着笑朝她连连点头。
“好看。”阿尼特唇边扬起笑意,回答了她的问题。
周念因被老板按在板凳上面对着镜子,手把手教她如何用簪子盘发。周念因的目光很快从镜子里的自己上移开,好奇地看着对面的玉石铺子。
帕城多产美玉和宝石,所以这种玉石店铺特别多。吸引她目光的是老板手里的白玉菩提手串。她的视力很好,那手串跟她手腕上的,除了颜色,如出一辙。
想到阿尼特刚刚的提醒,她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默默记下店铺名,等着明天再来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