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微从旧宅回来时天还未亮。阿鸢伏在前堂柜台上,枕着手臂睡得不安稳,手边的灯烛已经烧去大半。沈栖微在门前停了片刻,才轻轻推门。
门轴很轻地响。阿鸢立刻惊醒。
“谁——”
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
“姑娘?”
沈栖微把门关上。
“怎么睡这里?”
“等你。”
“我说了不用等。”
“你没说。”
“……”
阿鸢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饭还在厨房。”
“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快过了。”
“还留饭?”
“我说了给你留。”
沈栖微看她一眼。
“凉了吧。”
“可以热。”
“算了。”
“那不行。”
阿鸢已经往后院走。
“你先坐,我去生火。”
“阿鸢。”
她停下。沈栖微顿了顿。
“下次别等这么晚。”
阿鸢看她片刻。
“那你下次早点回来。”
阿鸢说完便走了。沈栖微仍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什么。前堂很安静。
药柜一格一格排列在墙边,空气里都是陈皮、白芷、甘草和晒干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一切都太寻常,仿佛昨夜那座烧剩的旧宅只是一场梦。她回房。
她点亮灯,把从沈宅带回来的几张旧纸重新铺开。第一张写着钱敬之。
父亲说,此人不可再信。十二岁的字迹歪得厉害。沈栖微看了一会儿。又拿出《故骨簿》。
钱敬之那一页已经写得比童纸复杂得多。景和十三年至十四年,兵部度支。曾参与朔北军粮拨运核算。景和十四年沈案之后辞官。
辞官后未返乡,长期留京。与广通号数名旧账房有私下往来。疑与沈砚山原供变动有关。
——未证。
最下面还有她三年前添的一句:
若仍掌旧账,不宜先杀。门外传来两下轻叩。不是阿鸢。沈栖微合上簿子。
“进。”
门被推开。陆沉舟带着一身晨寒走进来。他显然没睡。深灰长袍外罩着一件黑色短氅,衣角还有未化的薄霜。
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旧纸。
“找到了?”
“嗯。”
“什么?”
“小时候写的东西。”
陆沉舟走近。沈栖微把第一张推过去。他低头看了片刻。
“钱敬之。”
“嗯。”
“你十二岁字这么丑?”
沈栖微抬眼。陆沉舟若无其事地把纸放回去。
“我只是评价字。”
“你半夜来就是为了评价我的字?”
“我天亮才来。”
“现在还没亮。”
“那就是起得早。”
沈栖微没理他。陆沉舟自己找椅子坐下。
“昨晚旧宅外面有人?”
她眼神微动。
“你怎么知道?”
“西巷有新踩过的泥印。”
“你去过?”
“你回来以后。”
沈栖微看他。
“跟踪我?”
“我若跟踪你,就不会等你走了才去。”
“是谁?”
“不知道。”
“鞋印?”
“成年男子,身量不会矮。鞋底是京中最普通的皂靴纹。”
“故意的?”
“有可能。”
“有没有翻墙?”
“没有。”
“只在外面?”
“看痕迹是。”
沈栖微安静片刻。
“那人知道里面有人。”
“也可能只是碰巧经过。”
她看了陆沉舟一眼。
“你自己信吗?”
“不信。”
陆沉舟往椅背一靠。
“但现在猜没用。”
沈栖微把那半枚鞋印记在纸上。没有写进《故骨簿》。陆沉舟看着。
“怎么不记?”
“记什么?”
“昨夜有人去过沈宅。”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知道和沈案有关?”
“不知道。”
“那记进去做什么?”
陆沉舟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个毛病。”
“什么?”
“非要把不知道和知道分得这么清楚。”
“否则呢?”
“有时候先把人抓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沈栖微抬眼。
“昨晚若抓到的是个偷东西的呢?”
“那就放。”
“先打断一条腿再放?”
陆沉舟没有否认。她把笔搁下。
“陆沉舟。”
“嗯。”
“别替我决定谁该吃多少苦。”
陆沉舟看着她。
片刻后,笑意淡了些。
“行。”
外面传来阿鸢喊人的声音。
“姑娘,饭好了——”
陆沉舟往门口看一眼。
“她还不知道?”
“知道我回沈宅。”
“别的?”
“没有。”
“你没告诉她昨晚有人?”
“为什么要告诉?”
“她跟着你。”
“所以才不告诉。”
陆沉舟没再说。沈栖微起身。
“走。”
“去哪?”
“看钱敬之。”
“现在?”
“现在人少。”
“你刚回来。”
“我没让你来。”
陆沉舟站起来。
“你这个人真难伺候。”
沈栖微已经往外走。
“没人要你伺候。”
——
钱敬之住在城东平康坊。宅子不大,门脸也不显眼。若只看住处,很难想象他曾在兵部度支做过多年。
辞官以后,他没有回原籍。对外只说年纪大了,不愿奔波,替几家相熟的商号看看账,也算养老。沈栖微和陆沉舟伏在街对面一处废弃阁楼上。窗纸破了一角。
正好能看见钱宅后门。陆沉舟递给她一张纸。
“这三年他的行踪。”
沈栖微接过。初三,广通号东街铺。初七,广通号后院。十二,城南票行。
十七,广通号后院。二十七,广通号后院。
“去得很勤。”
“嗯。”
“广通号现在谁主事?”
“明面上是江南来的商人,姓董。”
“明面上?”
“真正做账的另有人。”
“名字。”
陆沉舟道:“还没查明白。”
沈栖微看他。
“你也有查不明白的?”
“我不是神仙。”
“我以为你这些年什么都能弄到。”
“你若多给我点钱,也许能。”
沈栖微把纸还给他。
“没钱。”
“医馆不是刚开?”
“还没赚钱。”
“那我只能慢慢查。”
两人说话间,钱宅后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先出来。左右看了一眼。随后才让开。
钱敬之走了出来。六十上下。比沈栖微找到的旧画像老得多。肩有些塌。
胡须修得很整齐。穿一身并不起眼的褐色长衫。没有官气。更像一个谨慎的老账房。
他上车。马车往广通号方向去。
陆沉舟问:“跟吗?”
“不跟。”
“来看他出门?”
“看他有没有规律。”
“有。”
“太有规律反而有问题。”
“什么意思?”
“一个辞官十多年的人,每月固定去同一家商号后院四五次。”
沈栖微看着马车消失。
“不是偶尔帮忙。”
“那你准备怎么做?”
她没有回答。半个时辰后,钱敬之回来了,却不是从广通号回来。
手里却多了一个木匣。他下车时神色和平常没有区别。等他进门,后院的窗子便开了一条缝。
沈栖微看见管事把木匣放在桌上。钱敬之没有立刻开。先遣退屋里的人。又亲手关上门。
陆沉舟低声道:“这么宝贝?”
沈栖微没说话。窗离得远。看不清盒里是什么。只看见钱敬之把盖子打开。
动作忽然停住。许久。他从里面拿出一小截东西。像纸。
又不像普通纸。黄旧。窄。边缘有三道凹痕。
沈栖微身体微微前倾。陆沉舟察觉。
“认识?”
“像旧封签。”
“哪里的?”
“我爹的旧纸里见过类似压痕。”
钱敬之盯着那截封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突然起身。动作太急,连椅子都带倒了。
管事推门进来。
“老爷?”
“烧了。”
“什么?”
钱敬之把东西扔回木匣。
“拿出去。”
“全烧了!”
管事愣住。
“可这是——”
“我说烧!”
声音隔着院子都隐约听见。陆沉舟挑了一下眉。
“看来你爹当年说得没错。”
沈栖微却没有动。钱敬之怕。这一点已经足够确认。
但怕什么?
怕沈家?
怕旧账?
怕封签背后的人?
不知道。陆沉舟偏过头。
“现在证据够了吗?”
“够什么?”
“够你杀他。”
沈栖微没有立刻回答。楼下街上有人叫卖。声音拖得很长。
很久以后,她才说:
“够。”
陆沉舟看她。
她又补了一句:
“但不够让他开口。”
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
“终于学会了。”
沈栖微侧头。
“学什么?”
“我本来还以为,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割他的喉咙。”
“死太容易。”
“那你要什么?”
沈栖微目光重新落回钱宅。
“我要知道他十二年前做过什么。”
“是谁让他做。”
“他怕的是谁。”
“还有——”
她停了停。
“我父亲为什么会说,不能再信他。”
陆沉舟看她片刻。
“那就得让他先怕得更厉害一点。”
沈栖微没说话。窗下,管事正抱着木匣往外走。钱敬之独自留在屋里。
明明已经过去十二年,他却仍然站在那里,盯着一个本该早已烧掉的旧封签。像盯着一具忽然睁开眼睛的尸体。
沈栖微垂下眼。
在心里把《故骨簿》上钱敬之名字旁的“未证”又看了一遍。
第一人已经站到她面前。但第一刀,还不能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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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薄上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