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沈栖微预料的更快。第二日下午,阿鸢正在前堂清点新送来的药材,一名衣着齐整的婆子便跨过了门槛。
“请问温大夫在吗?”
阿鸢抬头。
“哪位病了?”
“我家老爷。”
“什么病?”
“最近总是睡不好。”
婆子叹气。
“夜里惊醒,胸口发闷,有时还心悸。请过两个大夫,都说是年纪大了,气血亏虚。”
阿鸢道:“病人怎么没来?”
“我们老爷不爱出门看病。”
“那最好还是——”
帘子后面忽然传来声音。
“请她进来。”
阿鸢一顿。回头。沈栖微已经从里间走出来。婆子忙行礼。
“温大夫。”
“坐。”
阿鸢看了沈栖微一眼。沈栖微没有看她。
只问:
“病了多久?”
“有一两个月了。”
“以前有心疾?”
“没有。”
“惊醒时会不会出汗?”
“会。”
“梦多?”
婆子迟疑一下。
“老爷不说。”
“夜里有没有突然喊人?”
这次婆子明显愣了。
“有。”
“喊什么?”
“听不清。”
沈栖微拿笔。
“最近是不是受过惊?”
“这……”
“若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婆子想了一会儿。
“大概是生意上的事。”
“你家老爷做什么生意?”
“不是做生意。”
婆子笑了一下。
“只是替人看看账。”
“姓什么?”
“钱。”
沈栖微手里的笔没有停。阿鸢却在药柜后面抬了一下眼。
沈栖微继续问:
“钱老爷今年多大?”
“六十三。”
“平日喝酒吗?”
“偶尔。”
“茶呢?”
“浓茶喝得多。”
“晚饭吃得晚?”
“有时。”
她问得极细,阿鸢起初还以为她是在拖延时间,后来才听明白:姑娘确实在问病。
并非做样子。问完以后,沈栖微开始写方,先落下酸枣仁、茯神。
接着是远志、夜交藤、柏子仁。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阿鸢就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沈栖微添了一味:
朔州赤藤。阿鸢眼睫轻轻一动。没有出声。婆子自然不懂。
只问:
“温大夫,这药吃几日?”
“三服先看。”
“能睡好吗?”
沈栖微把药方吹干。
“若只是心神不宁,能。”
“若不是呢?”
婆子问完自己先笑。
“那还能是什么?”
沈栖微也笑了一下。
“若病根不在身上,药也治不全。”
她把药方递过去。婆子接了。
“那怎么办?”
“少思,少忧,少惊。”
“夜里若总梦见旧事。”
沈栖微低头收笔。
“便不要睡前喝浓茶。”
婆子笑道:“温大夫说得跟见过我们老爷似的。”
沈栖微没有接话。又取过药方。在最下面添了一句药嘱。
——赤藤畏湿,药入夜服,忌仓风。
阿鸢看见那几个字。目光停了半瞬。婆子拿着方子走后。前堂安静下来。
阿鸢没有立刻问。先把柜台上的药包扎好。等门外脚步彻底听不见了,才走过来。
“姑娘。”
“嗯。”
“赤藤真能治他那个病?”
“能用。”
“我知道能用。”
阿鸢把声音压低。
“但你平时给心悸的人,不怎么用。”
沈栖微抬眼。
“你什么时候懂方子了?”
“天天跟着你抓药。”
“那看来没白教。”
阿鸢不吃这套。
“钱敬之?”
沈栖微没有否认。阿鸢沉默一下。
“就是你昨晚在簿子里看的那个?”
“嗯。”
“仇人?”
沈栖微手停住。
“可能。”
“可能?”
“还没查清。”
阿鸢皱眉。
“那你刚才……”
“我只是给他一张药方。”
“没有毒吧?”
沈栖微看她。
阿鸢立刻道:“我就问问。”
“没有。”
“真的?”
“你可以自己验。”
阿鸢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怕我毒死他?”
阿鸢看着她。
“我怕你杀完以后,自己也不好受。”
沈栖微没有说话。阿鸢似乎也觉得说得太直。转身去收拾药柜。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
“嗯?”
“他要是真该死。”
她认真想了想。
“那也得先弄清楚为什么该死。”
沈栖微眼神微动。阿鸢却已经转过去。
“我去看看后院药煎上没有。”
人走了。沈栖微低头。药方的底稿还留在桌上。
那一句:
赤藤畏湿,忌仓风。这句备注并非随手所写。十二年前,朔北军药材运输曾有过一套专门的仓储备注。赤藤畏湿。
仓风宜避。这不过是普通的仓储交代,普通到不会写进任何重要奏折。只会出现在给军中药材经手人看的小账里。
这句话,是她三年前从一个已经死去的军医旧册里找到的。若钱敬之确曾经手朔北军粮与军药转运,就应该见过这句备注。若没见过。
这张方子就只是普通方子。她不需要赌他是不是有罪。只需要看他会不会怕。
——
钱宅。婆子把药方送进去时,钱敬之正在看账。
“老爷。”
“嗯。”
“温家医馆的大夫给开的。”
钱敬之没有抬头。
“放着。”
“温大夫说,您睡前少喝浓茶。”
钱敬之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
“说您若总梦见旧事,药也只能治一半。”
屋里静了。婆子没察觉。
继续道:“我就说这温大夫怪会说话的,好像认识您似的。”
钱敬之终于抬头。
“她叫什么?”
“温蘅。”
“多大?”
“这个我哪知道。”
“哪里人?”
“听口音不像京里人。医馆的人说是青州来的。”
钱敬之伸手。
“方子。”
婆子递过去。他原本只随意扫了一眼。下一瞬。目光定住。
朔州赤藤。他的脸色没有立刻变。只是眼睛慢慢往下。直到最后那一句。
——赤藤畏湿,药入夜服,忌仓风。
纸在手里轻轻响了一声。被他捏皱了。婆子吓了一跳。
“老爷?”
钱敬之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景和十三年冬。朔北军药仓。
一批本该入北仓的赤藤受潮。军医署曾退回过一次账。那张账最后是他核的。上面就有一句——
仓风宜避。已经十二年了。这种小到几乎没人会记得的东西。
为什么会重新出现在上京?
“老爷?”
钱敬之回过神。
“这方子是谁写的?”
“温大夫啊。”
“哪个温大夫?”
“就温家医馆那个。”
“男的女的?”
“姑娘。”
钱敬之眼神骤沉。
“长什么样?”
婆子愣住。
“挺年轻的。”
“多年轻?”
“二十出头吧。”
钱敬之手指扣紧桌沿。
“她问了什么?”
“就问病啊。”
“还有呢?”
“问您是不是受过惊,晚上会不会喊人。”
“还有。”
“没了吧。”
婆子想了想。
“哦,她问您做什么生意。”
钱敬之抬头。
“你怎么答?”
“我说您不做生意,替人看看账。”
钱敬之半晌没有出声。婆子终于感觉不对。
“老爷,这方子有问题?”
“没有。”
他说得太快。婆子反而更不安。
“那药还抓吗?”
钱敬之低头。重新把那张方子慢慢展开。折痕已经很深。
“抓。”
“照方抓。”
婆子走后。钱敬之在屋里坐了很久。最后把管事叫进来。
“查温家医馆。”
“是。”
“不要只查医馆。”
“查什么?”
钱敬之把药方折起来。声音很低。
“查这个温蘅。”
“从哪里来。”
“什么时候进京。”
“以前跟过谁学医。”
“还有——”
他停顿片刻。
“她为什么会用赤藤。”
管事接过话。
“老爷怀疑她和沈家有关?”
钱敬之猛地抬眼。
“谁让你提沈家!”
管事脸色一白。
“是小的失言。”
钱敬之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钱敬之重新拿出药方。那三个字。
朔州赤藤。像一根针。十二年后。又扎回来了。
温家医馆。傍晚。陆沉舟坐在窗台上啃苹果。
“钱宅开始查你了。”
沈栖微正在分药。
“这么快?”
“你不是就想让他查?”
“我想让他怕。”
“有什么区别?”
“怕会让人犯错。”
“查你也可能让你犯错。”
沈栖微头也没抬。
“那就看谁先。”
陆沉舟咬了一口苹果。
“还有一件事。”
“说。”
“昨晚沈宅外那个人,暂时没线索。”
沈栖微没停。
“继续查。”
“你不急?”
“急没用。”
“钱敬之呢?”
“等。”
“等他犯错?”
“嗯。”
陆沉舟看着她。
“你现在越来越像你爹。”
沈栖微手指忽然停住。屋里静了一瞬。陆沉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沈栖微重新开始分药。
“别随便提他。”
“知道了。”
门外有人进来。阿鸢探头。
“姑娘,有病人。”
沈栖微抬眼。
“什么病?”
“不是来看病的。”
“那是谁?”
阿鸢回头看一眼。
“大理寺的人。”
沈栖微正在封药包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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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纸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