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后,城南最后一家酒肆也熄了灯。沈栖微换上深色窄袖衣裳,从医馆后墙悄然翻出。她既没有告诉陆沉舟,也没有带阿鸢——有些地方,她只想独自回去。
沈府旧宅在城西。十二年前被查封后,宅子几经处置,却始终没人真正住进去。有人说是因为晦气,也有人说,当年沈家谋逆,宅子里死过人,夜里会听见哭声。
沈栖微第一次听陆沉舟说起这些传言时,只问了一句:
“他们哭什么?”
陆沉舟那时没有回答。如今她终于站到了旧宅门前,才发现门扇早已不见,石阶也裂去了一半。
门上的匾额自然也不在了。唯有从前栽在门边的两棵老槐树还立着,其中一棵曾遭雷劈,半边枝干早已枯死。
沈栖微没有走正门,而是沿墙绕到西侧那处低矮的墙根。小时候偷跑出去买糖,她总从这里翻过去;如今手指触到冰凉的砖缝,旧日的路线竟还记得清楚。
沈昭远抓过她三次,从第四次开始,哥哥索性也跟着翻墙。沈栖微抬头辨认片刻,纵身跃起。
她攀住墙头翻入院中,落地时脚尖几乎本能地向左偏了半步。直到站稳,她才怔住。
右边从前放着一口大水缸,如今早已空无一物,她的身体却还记得该怎样避开。她站了片刻,才继续向前。
前院早已认不出原样。那场火烧得最狠的就是这里,后来虽有人清理过,断墙上仍留着大片焦黑。
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没过脚踝。月光照着荒凉的院落,沈栖微走得很慢。
她原以为自己会哭,可一路走来竟没有落泪,甚至没有想象中难受。直到她走到东廊。
一根烧剩的柱子还在。她停住。柱身上有刻痕。一道。
一道。再一道。她举起灯。
最下面写:
——栖微,八岁。
字是沈昭远刻的。再往上,是九岁、十岁、十一岁的刻痕。再往上便空了。十二岁那年冬天太冷,哥哥说等开春再量,后来却没等到开春。沈栖微抬起手,指腹慢慢抚过那些刻痕。
耳边像有人说:
“站直。”
“我站直了。”
“脚后跟。”
“我没有踮!”
“沈栖微,你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那也是我长高了。”
“行行行,算你长了。”
她闭了闭眼。
“骗子。”
声音很轻。院子没有回答。她收回手。继续往后。
父亲书房的屋顶塌了一半,门也早烂了。沈栖微刚跨进去,脚步便忽然停住。
地上积着灰,灰里却有印。她蹲下身,把灯压得很低。
那脚印已不算新,却绝不可能来自十二年前。雨水和灰尘已经磨掉大半边缘。最多几个月。
有人来过。沈栖微脸上的那点恍惚瞬间消失。她开始重新看这间屋子。门框。
窗。地面。墙角。来人没有乱翻。
至少没有留下明显翻动痕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抬头。西墙。
父亲以前的书柜就放在那里。书柜早没了。墙还在。沈栖微走过去。
从最下面开始数。第一块。第二块。
……
第七块。她按住砖角。没有动。又加了一点力。
砖松了。沈栖微眼神微沉。十二年前。这块砖不会这么容易抽出来。
有人动过。她把砖取下。墙后露出一个浅洞。里面放着一只木盒。
还在。沈栖微呼吸终于缓了一点。她把盒子取出来。锁已经锈死。
没有被强行破坏的痕迹。来过的人要么没发现。要么发现了,却没打开。沈栖微从发间拔下玉簪。
簪尖插入锁孔。轻轻拨了几下。咔。锁开了。
木盒里面没有银钱。也没有什么足以翻案的密信。只有几张发黄的纸。纸边已经发脆。
沈栖微拿起第一张。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钱敬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爹说,此人不可再信。
她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许久没有起身。十二岁时,她还不知道钱敬之是谁,只记得那晚去书房找父亲时,恰好听见父兄争执。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哥哥也在里面,父子二人似乎正为一件事低声争执。
“钱敬之已经不能信了。”
是父亲说的。沈昭远问了什么。她没听清。只听见后面又有几个词。
朔北。军粮。
孟……
有人来了。她怕被父亲发现偷听,立刻跑了。回房以后,又怕自己忘。于是把听见的东西写在练字剩下的纸上。
钱敬之。孟。北仓。还有几个她自己后来都看不懂的字。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孩子。这些东西没有因果。没有顺序。更没有答案。
沈栖微又拿起第二张。只有半个名字。孟——后面被墨团污了。
第三张更乱。北仓。
无?
粮?
最后一个字写得不像字。她看着这些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十二年来。
她无数次希望父亲留下过一封密信。一册账。甚至一句明确的话。
告诉她: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害了沈家。她应该找谁报仇。
可什么都没有。她真正拥有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些孩子写下的碎纸。剩下的那些名字。
是她和陆沉舟十二年一点一点查出来的。有人从旧官员嘴里问出来。有人从账里找出来。有人曾经被她写进去,几年后又划掉。
也有人名字旁边的“疑”,至今没有改成“证”。
沈栖微伸手入怀。取出一本黑色薄册。封皮已经磨得有些旧。
上面三个字:
《故骨簿》。不是父亲留下的。是她十六岁那年自己开始写的。第一页。
钱敬之。景和十三年至十四年,兵部度支。曾经手朔北军粮转运。景和十四年后离开兵部。
与数名旧转运官仍有往来。疑与沈砚山原供变动有关。
最后两个字:
——未证。
沈栖微把十二岁写的旧纸放在旁边。一个名字。两种字迹。隔着十二年。
她拿起笔,停在纸面上方。
在“钱敬之”后面添了一行。
——旧宅童纸尚存,可证沈砚山出事前已对其生疑。
写完这一行,她才把笔搁下。
她没有划掉“未证”。
因为这张纸只能证明:
父亲不再信钱敬之。
不能证明:
钱敬之害了父亲。更不能证明他该死。沈栖微合上笔帽。目光落在木盒里。
最下面还有一张纸。她拿出来。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右下角沾着一点暗褐色痕迹。
像陈年的血。也可能只是墨。她没有猜。把纸收好。
猜测不能写进《故骨簿》。她正要将这条疑点暂且记下,院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鞋底擦过碎石。
沈栖微立刻吹灭灯,屋内骤然暗下去。她没有起身,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短刃。
她屏住气息,一连等了三息,仍不见外面有人说话。
院墙外依旧寂静。她慢慢起身贴近门边,又凝神等了一阵,才低声喝问。
“谁?”
无人回答。风从残破的窗框穿进屋里,墙角荒草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栖微没有贸然出去。她退回墙边,将木盒重新放好,把旧纸尽数收进怀中,再把松动的砖块恢复原位。
确认屋内没有留下新的痕迹,她才从另一侧的破窗翻出去,绕到院墙外查看,却不见人影。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着散落的碎石。沈栖微在墙根蹲下,发现那里折断了一截枯枝。
枯枝的断口尚新,旁边湿泥里还留着半枚鞋印。方才那人,应当就站在这里。
她抬头望向空荡荡的巷尾。十二年前沈府被焚,十二年后竟仍有人在旧宅外窥探。
这是她回来的第一夜,却显然不是近来唯一有人踏进旧宅的一夜。沈栖微缓缓站起身,手中仍握着那本《故骨簿》。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回来寻找一桩已经死去的旧案。这桩案子,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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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宅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