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七年春,上京城外的柳枝刚抽出新芽,入城官道已被车马排出半里长队。
“姑娘。”
阿鸢已经第三次掀开车帘。
“是不是快到了?”
没人回答。她回头。沈栖微坐在车厢另一侧,正在看一本医案。
“姑娘?”
“嗯。”
“你都看半个时辰了。”
“所以?”
“那一页没翻。”
沈栖微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果然没翻过。她合上医案,阿鸢便笑起来。
“紧张?”
“没有。”
“那就是害怕?”
沈栖微抬眼。阿鸢立刻把头转回去。
“当我没说。”
车轮缓缓向前,青灰色的城墙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高得仿佛压住了半边天。
过了十二年,城墙几乎没有变。沈栖微小时候总觉得上京的城墙很高,高到只要城门一关,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后来她才知道,真正困住一个人的东西,不一定有墙。
“栖——”
阿鸢忽然刹住。沈栖微看向她,阿鸢眨了眨眼。
“温姑娘。”
“嗯。”
“我就是想问,进城以后先去医馆,还是先找陆公子?”
“医馆。”
“那晚上呢?”
“再说。”
阿鸢小声嘟囔:“每次都再说。”
“你说什么?”
“我说知道了。”
车队又往前挪了一段。终于轮到她们。守门军士敲敲车辕。
“车里的人下来。”
沈栖微下车,春风拂过青灰长裙与月白外衫。她发间只有一支旧玉簪。军士低头翻看路引时,她垂下眼。入城之后,她只能是温蘅。
“温蘅。”
“是。”
“二十四?”
“是。”
“青州人?”
“是。”
“父母呢?”
“早亡。”
“来京做什么?”
“行医。”
“师从何人?”
“幼时随乡医习药,后来在青州济和堂坐诊。”
军士翻到后面。药籍。保结。路引。
青州县衙的印。每一样都是真的。至少印是真的。记录也是真的。
温蘅这个名字更是真的。三年前,陆沉舟从青州一册几乎无人再翻的旧疫册里找到了这个人。温蘅。
父母俱亡。无兄弟姊妹。二十一岁。死于一场小疫。
没有亲族来领尸。也没有人在意她的名字后来去了哪里。陆沉舟用了三年。把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重新一点一点接回人世。
先改死籍。再补药籍。再补行踪。
再让沿途曾经“见过温蘅”的人都能对得上年月。
所以军士此刻无论查什么,都只会查到一个答案:温蘅活着。军士把路引递回来。
“进去吧。”
沈栖微接过。
“多谢。”
她转身上车。直到车轮真正越过城门下那道阴影,阿鸢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沈栖微看她。
“你怕什么?”
“我替你怕。”
“你刚才脸上就差写着‘我们有鬼’。”
阿鸢摸摸脸。
“有这么明显?”
“有。”
“那守门的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他没看你。”
阿鸢放心了。很快又趴到窗边。
“那边就是西市?”
“嗯。”
“你还记得?”
沈栖微停了一下。
“记得一点。”
其实记得很多。哪条街卖糖,哪座桥下夏天停着卖莲蓬的小船,哪家点心铺的桂花糕甜得发腻。
哪条巷子拐过去,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一家风筝铺。只是十二年过去,店招与屋檐都换了模样。
有些路还在。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姑娘你看。”
阿鸢忽然指向外面。前方围了不少人。车速慢下来。
“怎么回事?”
车夫回头道:“今日西刑场处人,前头堵着。”
阿鸢立刻放下帘子。
“晦气。”
外面却已经有人在念罪状。声音很远。听不清名字。只能听见零碎的词。
贪墨。欺君。枉法。
人群里有人骂:
“该杀!”
“这种人死不足惜!”
沈栖微手指慢慢收紧。玉簪硌在掌心。十二年前。
是不是也有人这样骂过沈家?
她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离开上京。后来很多年,她也不敢问。她曾经相信一件很简单的事。
好人不会被杀。无罪的人只要把话说清楚,总会有人相信。圣旨上写的东西,至少应该是真的。后来她才知道。
供词可以换。卷宗可以烧。一个活人也可以先被写成罪人。再被杀死。
阿鸢忽然把一块糖塞到她嘴边。沈栖微偏头。
“什么?”
“麦芽糖。”
“我看得见。”
“那吃不吃?”
“不吃。”
“我买多了。”
“你还没进城多久,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排队的时候。”
“……”
阿鸢把糖又往前递了一点。
“真的不吃?”
沈栖微看着她。最终张嘴咬了一口。甜得发腻。阿鸢立刻笑了。
“我就说好吃。”
沈栖微慢慢嚼完。
“太甜。”
“那剩下的我吃。”
车终于绕开刑场,一路无人再说话。午后,马车停在城南一间两层铺子前。新匾刚挂上去,墨色还很亮。
——温家医馆。
阿鸢下车,仰着头看了半天。
“比青州那间气派。”
“租金也贵。”
“陆公子有钱。”
沈栖微看她。
阿鸢马上道:“我们的意思是,以后一定赚回来。”
医馆前堂不大。后院却很清静。两间卧房。一间药房。
院角还有一棵老石榴树。枝头刚冒出一点绿。阿鸢忙着指挥伙计搬箱子。沈栖微站在树下。
从这里到旧沈府。不到半个时辰。她记得。不需要地图。
阿鸢抱着一床被子从屋里出来。
“姑娘。”
“嗯?”
“今晚吃什么?”
沈栖微看她。
“刚到上京,你只想着吃?”
“人总得吃饭。”
阿鸢理直气壮。
“我看巷口有家馄饨铺。”
沈栖微没有说话。
“你今晚是不是要出去?”
阿鸢又问。
“嗯。”
“去哪里?”
沈栖微停了一瞬。
“旧宅。”
阿鸢抱着被子的手紧了一下。
“要我陪你吗?”
“不用。”
“陆公子呢?”
“不告诉他。”
阿鸢点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
只问:
“回来吃饭吗?”
沈栖微望着她。十二年以前,也有人每天问她类似的话。晚上想吃什么。明天要不要出门。
骑马回来记不记得换衣裳。那些当时听起来最无关紧要的话。后来再也没人问了。
“看情况。”
她说。阿鸢皱眉。
“那我给你留着。”
入夜后,沈栖微一个人坐在房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温蘅的路引、短刃与旧玉簪。她先拿起路引,凝神看了片刻。
随后又把路引放回原处。“温蘅”这个名字,她已经用了三年。
有时候阿鸢在外面喊一声“温姑娘”,她甚至会下意识回头。
可进了这座城,这个名字忽然又像借来的。远处传来更鼓,咚——
沈栖微闭上眼。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更声。风雪,囚车,大火。有人让她先活下来,于是她真的活了十二年。
沈栖微睁开眼。把玉簪重新插回发间。
“十二年了。”
今晚,她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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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二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