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护送青姝北上的前夜,昭城喧嚣落尽,夜色温软如水。
沈砚低声与巴玥话别,
“我的一生很短。但只要我还在,昭城所有风雨,我替你先挡。”
巴玥微微点头。
——
青姝去孙先生墓前祭扫,默默呆了很久。
——
林安在城中手工首饰铺,细细挑选了一对素圈戒指。没有繁复雕花、宝石,素净,低调却独一无二。
屋内灯火暖黄,静静铺落。
七安静立在她身侧,身形挺拔修长,一身黑衣,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强悍、沉敛、危险,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满盛着身前的女孩。
林安抬眸望向七,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带几分骄纵又霸道,“伸手。”
七依言抬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舒展开来,指腹带着薄茧。
她将一枚银戒缓缓推入他的左手中指,指尖轻轻摩挲过光滑戒面。
“这是我的标记,戴了,你就是我的人,跑不掉了。”
金色的瞳孔微微一凝,看着林安认真的模样,那枚银圈稳稳嵌在自己指节,贴合皮肤,热度顺着指尖一路烧进心底,又抬眼望向眼前人。
他嗓音低沉磁性,极轻,却掷地有声:“不跑。”
而后,他取过另一枚戒指,动作生疏却格外郑重,稳稳套入林安的指节,仿佛要将她牢牢扣在自己的余生里。
林安挑了挑眉,眼底雀跃,心想,“学得很快嘛。”她心里高兴,不自觉双手抓住他的衣襟,踮脚吻了上去。
七胸腔里瞬间绽开了笨拙、盛大、无处安放的欢喜。
耳根悄然染透薄红,他垂眸死死盯着两枚相呼应的素圈,默不作声,将这份独属于二人的羁绊,牢牢刻进心底。
只要是林安给的,他都视若珍宝。
——
隔日天光微亮,启程,四人同乘一台车——七开车,林安在副驾。后排坐着巴玥与青姝。
一路向北,远离昭城层层叠叠的权力阴霾。
城邦规整的屋舍渐渐抛在身后,越往北走,城市的喧嚣便越淡。道路两旁的建筑慢慢稀疏,坚硬石板路变成长满野草的土路。窗外原野缓缓向后流淌,草木铺展成连绵的青绿。
青姝一路看着窗外景致,轻声聊起沿途风物,说起北地的山林与气候。望见七控车稳当,前路就算遇到起伏路面也平顺无颠簸,她便笑着开口夸赞:“七开车很稳,有他同行,这一路大可放心。”
七闻言谦逊地点头示意。
巴玥靠在后排,缄默不语,闻言只是淡淡抬眸扫了前排一眼,神色不动,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一路平稳顺遂,不多时便抵达北方边境兽族地界。车子缓缓停稳,已经踏入同族掌控的领域,几人皆是感觉轻松。
道别之时,青姝看向林安与七,“往后路上,你们互相照应。”
巴玥目光落在林安身上,语气冷静郑重,先接了话,“指不上他。”
顿一顿,她盯着林安,一字一句郑重叮嘱,“你顾好自己。不可化形,不可泄露白虎气息,切记。”
林安颔首应下,朝着巴玥与青姝挥手告别。七也规矩地颔首。车子缓缓启动,驶远。
巴玥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钉在远去的车辆上,直到汽车缩成原野上小小的一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青姝缓步走到她身侧,轻声叹道:“你就是嘴硬心软。安安很出色,七也不差,忠诚可靠。”
巴玥嗤笑一声,淡淡吐出一句:“哼,也就比狗强点。”
“他可是狼族的顶级兽人。”青姝含笑接话,“说起来,当年你自己,看上的不过区区一介凡人。”
巴玥啧了一声,侧眼看向青姝。
青姝立刻举手讨饶:“好好好,我不说了。”
巴玥神色依旧清冷,只静静看向青姝。二人目光相接,沉默里藏着同历劫难的默契,唯有劫后重逢的一声颔首,尽在不言。
青姝回身深深望巴玥一眼,转身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巴玥亦自有她要去处理的正事。
———
林安和七最终踏入北方森林的无垠原野——这里是七长大的故土。
阔野绵延万里,天高云低,遍地是肆意盛放的嫩黄小花,一簇一簇铺遍青草地,风卷花浪,簌簌起伏。远处林海苍绿,近处溪流澄澈见底,叮咚水声不绝,处处是昭城永远没有的自由松弛。
山壁凹陷处藏着一方天然洞穴,干燥避风,干净宽敞,是七少年时的居所。洞口外生着丛丛灌木,野花顺着岩壁缝隙往外蔓延,视野开阔,抬眼便能俯瞰整片草原。
褪去所有身份,这里没有老师林安,没有狼族首领七,没有羁狱,也没有层层压制的城邦规则。
只有最纯粹的他们。
白日天光正好,林安牵着七的手,赤脚踩过软茸茸的青草地。草叶带着阳光晒出的暖意,轻轻蹭过脚踝,细碎黄花拂过裤脚。二人在漫天花海里漫步,风吹扬起她的发梢,也吹乱七的短发。他生得极其英挺,锋利利落的下颌,眼窝深邃,平日里自带一股狼族首领的凛冽压迫,可此刻眼底敛尽锋芒,只剩下柔和。
林安摘下一朵小花,别在七的深灰头发间。
“好看。”她笑着打量他。
七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鬓边的小花,眼底柔和,反手摘了一大捧,堆在林安怀里。淡淡的花香混着青草气息,裹住两人。
林间枝叶间藏着累累野果。七会细心挑拣熟透酸甜的果子,用衣角擦净果皮,递到林安唇边。
遇上带刺藤蔓,他总走在前头拨开尖刺。
清澈溪流蜿蜒穿过草原,水底卵石透亮,游鱼倏忽来去。溪水不深,刚没过小腿,阳光落于水面,碎成晃动的金光。
七素来厌腥,不爱鱼肉滋味,却牢牢记得林安喜欢。
暮色沉落,晚风微凉,原野只剩风声与流水。七踏入微凉溪水,凭着兽人迅捷的身手,徒手逮住几尾活鱼。上岸后,他拾捡枯枝在洞穴外垒起篝火,星火噼啪跳跃,暖光落在侧脸,将他立体的轮廓衬得愈发俊朗。他取来石片仔细处理鱼肉,穿在细枝上架在火上慢烤,不时转动枝条,避免烤焦。火苗舔舐鱼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肉香随晚风散开。
林安坐在一旁青石上,静静望着他认真的背影,指尖摩挲中指的银戒,心底安稳得一塌糊涂。鱼烤好,七把第一串递到她手中,自己只捡几颗野果慢慢啃。
“你不吃吗?”林安咬下一口鱼肉,香气满口。
七轻轻摇头:“你吃。”
夜色渐深,星子铺满整片夜空,没有城邦灯火,星光亮得触手可及。篝火慢慢燃成余烬,两人并肩坐着,听林间夜鸟低鸣,溪水长流。他们寻了溪边平整大石坐下,溪水潺潺,风声轻柔,这是独属于二人的自在。
林安捏着一颗野果,侧头看向七。
“同样是兽人,为什么我没有兽耳?”
七低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贴住她后背安抚。
林安又追问:“你化形成狼的时候疼吗?”
七垂眸思索片刻,“算不上疼,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骨骼舒展,血脉翻涌。”
林安斜眼狐疑瞧他,唇角弯起:“骗人,多少会有一点疼的吧?”
七低声笑了,坦然点头:“会有一点。所以你不要试。”
林安指尖轻轻摩挲银戒,神色沉静下来。
“我不能试。母亲叮嘱过我。”
她算不上听话的人,可巴玥郑重告诫、反复嘱托,必有缘由。巴玥甚至不惜杀掉七都要守护这个秘密,万万不能胡闹。
“因为我是混血,她手臂上常驻一层浅金色流动虎纹,而我即使被血脉召唤的时候,短暂浮现的也只是白色的……我妈妈也更漂亮……”
七静静看着她,微微俯身,手臂轻轻环住她,温柔吻了上来。唇瓣微凉,落在她额头。
林安心头那点闷闷的惆怅顷刻间抛诸脑后,心底一下子漾开甜意,她主动微微抬脸迎上去,满心都是欢喜。只要是七这样靠近她,所有细碎的烦恼都不算什么。睫毛轻轻颤动,周遭溪水声都变得朦胧,满心只剩下他带来的温热踏实。
七轻轻将她横抱入怀,朝洞穴走去。结实的臂膀收拢,妥帖圈住她,垂首,吻轻轻落上她的唇,一边缠绵地吻着她,目光缱绻。晚风拂过原野,抱着她的这一刻,他仿佛怀抱着全世界。
……
“去哪……安安你说的,戴上指环就不能跑了……”
男人声音低沉危险,轻轻啃咬她的脖颈。
“……饶命……”
……
洞穴里柔软的干草裹着阳光草木的气息,二人相拥而眠。
山野清风、漫天星月,伴着彼此均匀的呼吸。七舒展手臂温柔圈住林安,将她护在自己怀里。半夜,他敏锐察觉到怀中人不停往他怀里蜷缩、靠近,是夜里山风透进来,林安冷了。他悄然催动血脉化出狼形。浓密厚实的银灰皮毛将林安稳稳裹在温暖的怀抱之中。睡梦中的林安似是感受到暖意,眉眼舒展,嘴角悄悄漾开一抹满足的浅笑,安然埋在蓬松的狼毛里酣睡。
清晨天光从洞口斜斜洒落在干草上。
林安静静看着七的睡颜。七敏锐,并未睁眼,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白日,他们沿着溪流缓步散步,看蜻蜓点水,野兔从草丛一跃而过。广袤原野铺展在眼前,七寻了一处草木茂密的空地,周身光影微微波动,化出巨大狼形。浓密皮毛筋骨强悍,他伏下身,温顺地让林安稳稳坐于脊背之上。
他稳步起身向前奔行,轻盈跃过浅浅溪流,水花轻溅皮毛。风掠过林安的发梢,野兔惊起窜向远方,飞鸟掠过澄澈蓝天。七放缓步伐,途经矮果树丛,抬首咬下一串熟透野果,回头递到林安手边。
有时二人什么都不做,并排躺在花海之中,望着天上缓缓游走的云,低声闲谈。七说挣扎求生的往事,那些曾经孤苦的回忆,讲给林安听时,苦涩尽数淡去。
他侧头看向身侧靠着他的少女,缓缓说起统领狼群的岁月,讲荒北山野的晨昏朝夕,讲当年狼群远迁的缘由。
林安静静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肩头,听他轻声细数过往。也同他说起自己在昭城,积攒财富。
“毕生何所求,安稳和自由。我只在乎我的健康,我的财富,还有我的七。”
几日时光缓缓流淌,是他们相识至今,最松弛、最无忧无虑、全然属于彼此的一段时光。浓情漫过山野,温柔落进朝夕。
她想,这般安稳岁月,才是人间最好的模样。
她本就所求不多,只想守着身边人,守着一方小小安稳天地,岁岁年年,安然相守。
安闲本无罪。
可这世间从不会因人心向往之,便予以温柔善待。
——
回到昭城、重开陶瓷小店的第三日。
店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是一位面容憔悴、眉眼布满风霜的中年人族大叔,衣着朴素,肩头沾着尘土,神色焦灼,眼底压着层层惶恐。他是为家中被无端羁押的兽人仆从而来。
大叔站在店中,局促拘谨,双手攥在一起,语气卑微恳切:“林安小姐,我知道您本事大,能从上层手里救人。我家兽人安分守己,从未犯过半分错,只是新规落地,便被无端收押……求您,能不能帮帮我?”
林安看着他恳切的模样,可她刚刚从和景大人的博弈里脱身,此刻正是最扎眼、最容易被上层盯上的时刻。接连对抗权贵、频繁触碰城邦规则底线,只会引火烧身,牵连自己,也牵连七。她只想守着小店、做个不起眼的私教,安稳生活,独善其身。
林安斟酌许久,终究狠心摇头。
“抱歉,我帮不了你。城邦新规严苛,我不宜再插手这类事。”
大叔眼里的光亮熄灭,几番张嘴,终究无力辩驳,只能落寞躬身,失望离去。
林安看着他背影,心底微涩。但她也只是想过普通人的安稳日子。
隔日清晨,店门再次被叩响。
还是那位中年大叔。
这一次,他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面色惨白,几乎是哀求般站在门口,言辞恳切到极致。
“林小姐,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找遍了所有人,没人敢得罪上层,没人肯替我的兽人申诉……那孩子跟着我很多年,勤恳老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牢里。求您,真的求您了……”
他几乎要弯腰下跪,字字沉重,满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林安心底剧烈动摇。
她听得见对方的无助,看得见对方的绝境,心底的柔软反复拉扯。可理智死死拽着她。以一己之力、一腔孤勇对抗权贵、卷入兽人争端,前路凶险莫测。
她咬着牙,压下心软,依旧是那句冰冷的答复。
“对不起。我真的无能为力。”
大叔僵立许久,最后缓缓低头,眼底所有希冀彻底碎尽,一言不发,狼狈离去。
林安站在原地,心头闷闷发堵,却依旧告诉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有义务拯救世人,自保无罪。
她以为这件事就此落幕。
第二日,昭城晨报头条,白纸黑字,赫然登着这则短讯。
【羁狱羁押牵连,市民求助无门,昨夜绝望轻生】
午后,七坐在窗边翻看报纸,目光扫过头条那行字的瞬间,身形猛地一顿。他下意识抬手,飞快折起报纸,悄悄压在身侧,不想让林安看见。
他太懂她。她看似冷静克制,心里很重情义。这件事若是被她看到,怕是会难过。
可他细微的异动,终究瞒不过林安。
她敏锐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刻意躲闪,心头一凛,语气笃定:“拿出来。”
七垂着眼,不肯递。
“七,把报纸给我。”
僵持片刻,七终究拗不过她,缓缓将折叠的报纸递出。
林安伸手接过,目光落在新闻上,一字一句读完。
短短几行字,轻飘飘的一纸报道,背后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那个两次上门,卑微恳求,眼底还抱着一丝期盼的中年大叔,和他的可怜兽人——她甚至都不曾过问名字,年龄……
林安久久沉默。
七静静坐在她身侧,没有出声打扰。他微微倾身,手臂轻轻贴住她的后背,掌心缓慢、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眼底满是心疼。等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嗓音温和:“安安,不是你的错。”
她原本只想守着一份安稳,避开无谓的纷争,不愿把自己和七拖进难以脱身的险境,才选择独善其身。她从没有预料到,自己那一次回绝,竟会酿成这般沉重的结局。
她心底藏着那个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知晓自己流淌着兽人的血脉。此刻,那份同源的悲戚翻涌上来,她享有人族的特权,昭城高墙之下,身为弱势兽人举步维艰。
心口闷得发沉,喉咙发紧。她向来懂得自保,可此刻,她真切看见了独善其身背后沉甸甸的代价。
林安震惊、难过,继而愤怒,
“正事还没有办完,他怎么就放弃自己的生命了……他真的走投无路,为什么不肯再来找我一次,就这样撒手而去,懦夫!”
若是所有人都冷眼旁观,任由强权肆意践踏弱者,这片压抑的黑暗便永远没有尽头。
念头落定,心底再无半分迟疑。
林安当即拨通王律师的电话,又将全盘计划同步告知萧亦明。
王律师听完,没有过多感慨,作为律师,他平静接下这桩申诉,答应着手准备材料。
萧亦明闻言,自然并不赞同。
“案子原告已经不在了,一旦申诉失败,所有时间、精力、财力都会白白耗掉。更糟的是,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找上门。无论成败,这件事都会得罪上层。”
他一心只想护住林安。但他太了解林安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动摇。几番斟酌,他不再强行劝阻,低声开口:
“你若执意要做,需要帮忙,尽管和我说。”
林安轻轻说道:“谢谢你,哥哥。我知道此事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我想做。”
七臂弯轻轻环住她,高大的身影默默站在她身侧。
她不再依靠暗度陈仓的险招,不再私下铤而走险救人。
她要站在律法的框架之下,堂堂正正地站出来,替弱势兽人维权,替无辜之人申诉,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争一条活下去的路。
自此,昭城这间不起眼的陶瓷小店,意义变得不同。
昭城风雨依旧,可从今日起,有人愿意于暗处燃起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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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安宁,本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