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落进陶瓷小店,安静铺在桌面。
王律师拿着自行调查取证的内容,大叔老张与兽人粟禾的故事展现在林安和七面前。
老张是老街普通人类,老实本分,无妻无子。多年前意外捡到并收养了流浪的幼兔兽人粟禾,父女二人开了一间生鲜小店谋生。
粟禾体弱,没有战斗能力,但心思细、记性极好,辨货、记账,样样稳妥。与老张如出一辙的忠厚善良,街坊都很喜欢和信任这父女二人。
出事那日,老街一户客户付了定金,特意托粟禾预定一束稀有观赏花,是买给经年操劳的爱妻的生日礼物。
粟禾郑重应下,精心养护。
一名贵族旁支子弟闲逛进店,一眼便看中这束品相最好的花,抬手点了点饱满的花苞,扬声要买下送女朋友。
粟禾垂着长长的兔耳,礼貌解释:
“先生,这束花已经被客人预定了,是旁人的生辰礼物,没法转卖给您。”
那权贵子弟眉峰猛地一竖,满脸不耐。他随手从钱袋里抽出厚厚一叠城邦纸币,扬手狠狠“啪”地掼在柜台。纸钞四下摊开,好几张顺着柜沿滑坠,轻飘飘落在粟禾脚边。
“小爷给你加钱!双倍,三倍都行!别跟我扯有的没的。”
粟禾微微一怔,蹲下身,将散落的纸币一张张拾起,整齐叠好,双手捧着递回给他,
“您误会了,真的不是因为钱。我已经答应了那位客人,这束花是给他妻子准备的生日礼物,不能违约。您若是喜欢,我这就给您另外预定,保证三天内亲自送到您府上。”
那人脸色骤然铁青,一个底层兽人居然敢当面回绝自己。
他狠狠斜睨粟禾一眼,下颌紧绷,眼底盛满被扫了颜面的戾气,一声重重的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他懒得再多费口舌,猛地一甩锦缎衣袖,转身带着随从,愤然大步离去。
这原本只是一桩极小的市井口角,连纠纷都算不上。可对方身存心报复。
说到这里,王律师指尖点着卷宗,
“林小姐,本案核心症结,并非证件逾期未换的事实本身。单纯证照过期未补正,属于轻微行政瑕疵,依法仅需补正备案、限期整改并酌情处以小额行政罚款,完全不具备刑事拘留、立案讯问的法定构成要件。”
王律师继续解释,
“被羁押入狱是对方利用职权,做了三次极其精准的篡改。”
“首先,篡改兽人风险等级备案。
粟禾原始户籍备案,为民生辅助型低危兽人,仅具备经商辅助属性,无攻击、无异常异能,对方后台手动变更风险等级备案信息,将低危民生兽人,强行篡改登记为高危重点监测兽人。
风险等级一旦变更,普通行政疏漏,直接适配重度管控处罚条款。”
七在旁边不自觉拳头攥紧,他太熟悉了:凭空给粟禾贴了一张“危险兽人”的标签。原本是街上老老实实开店的小商户,变成城邦重点盯防对象。
王律师继续道:
“其次,篡改案件性质认定备案。
系统原始案件性质认定备案原文记录为:【证件有效期届满未换领】,属于一般性行政疏忽。
篡改后登记为:【高危监管对象长期规避定期报备,主观脱管,存在逃逸及公共安全隐患】。
司法层面直接从普通过失行为转变为主观故意对抗监管行为。”
林安也听明白了,大叔和粟禾忘了换证,被改成了故意躲监管、不服从城邦管理。
王律师目光冷静,继续道,
“第三,伪造历史违法前科备案。粟禾历年监管记录零违规、零异常。
对方后台补录虚假违法备案,虚构多次未按时报备的违规前科,用来佐证当事人‘长期拒不配合监管、风险隐患持续性存在’。至此,条件满足,被判入狱。”
林安都气笑了,“有够下三滥啊,纯纯栽赃。”她看了七一眼,
“这个买花的王八蛋,咱解决完问题,一定要去打他一顿!”
七神色不变,却认真的点点头。
王律师轻咳一声,指尖不动声色地把卷宗往身前拉了拉,他可什么都没听见。
生气不解决问题,眼下单从公开案件卷宗、行政登记档案、行政处罚文书来看,整套办案流程程序完备、法律适用对应规范、书面要件齐全,从形式审查角度,完全不存在程序违法或流程漏洞。
王律师抬眼,神情严肃,
“造成本案错误羁押的根本原因,是三层系统性、层级性的档案篡改与事实虚构行为。”
他语气沉凝,直指案件核心死局。
“这也是常规权利救济途径根本无法突破的关键。本案所有对外公示材料、执法留存文书,形式合法、程序合规,属于典型的‘形式合规、实质违法’的人为构陷案件。
普通□□申诉、常规书面复核、表层文书比对,根本无法核查原始备案数据中的篡改痕迹。”
老张已死,城邦行政留存的原始备案资料不复存在。
窗边的七,眸色阴沉。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不请自来者,苏遥。
她缓步走入,看向林安,嘴角含笑带一丝调侃。
“林小姐如今倒是热心,一桩底层旧案,也值得你耗神费力。怎么,想当昭城的大善人?”
林安心里疑惑,暗叹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大小姐最近是不是有点闲——不自觉目光飞快瞟向七,难道还不死心……
她顺手拢了桌上摊开的笔录,亲切地笑着起身迎上去,
“苏大小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啊,快快请坐。”
转身拿过茶杯,给苏遥斟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才落回自己椅子上,嘴角挂着自嘲的笑。
“我可真不想当什么善人。既然您来了,我看这善人还是您来当吧,我就想当个安静的废物。”
苏遥眉梢微挑,原本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神添了点意外。
“哦?不想做善人,那还耗在这桩麻烦案子里?”
林安摊了摊手,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语气轻了几分。
“能躲我早就躲了。可老张大叔绝望自尽,粟禾还困在牢里。这不是没招了。”
苏遥眼底倒是有几分意外,顿了一顿说,
“我刚听见你们正犯难。”
“明明知道证据是做手脚的,难以推翻。”林安实话实说。
“吕宸,也叫吕小龙,这种不入流的卑鄙小人,要不要我找人打他一顿?”
苏遥此言一出,林安暗叹,知己啊。面上笑笑不露声色。
王律师轻咳一声。这些人一个个,何必当着律师的面。
“我们主张合法途径解决问题。更何况眼下打他一顿也无济于事。”
王律师神色凝重,
“最大难点在于,系统修改记录、原始底档,都保存在涉案行政机关内部。即便后续起诉,我们也只能向法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能不能获准,要看法庭裁量。一旦对方提前清理系统日志,核心证据就会灭失。仅凭疑点,复议、诉讼很难翻盘。
我们能做的前置动作,就是起草《政府信息公开申请书》,书面提交,留存送达凭证,固定对方拒不配合核查的线索……”
苏遥听得耐心耗尽,抬手干脆打断:
“行了,直接说为难的点,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林安同样抬眼看向王律师,
“我们有没有办法主动出击,突破僵局?”
王律师点头,
“有,但只能收集间接证据。搜集粟禾历年经营的旁证材料,经营流水、备案回执、街坊证言,用来推翻档案里虚构的违规前科。
我出具律师调查函,依规申请查阅备案资料,全程留痕。
第三,保存信息公开申请的全部材料,作为后续复议、诉讼的基础。”
林安迅速分工,
“七,跟我去老街店铺,补齐事实证据链。”
她转头看向苏遥,
“王律师提交调查取证申请这件事,还得仰仗苏遥大小姐,务必要城邦人民法院依法受理。”
苏遥,傲气从容,
“明白。我去趟城邦人民法院打好招呼。”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萧亦明刚忙完手头繁杂事务,此时赶了过来。
苏遥一眼瞥见进门的萧亦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扬声打趣:“萧公子真会赶时候,正事我们都商量妥当了,你姗姗来迟。”
萧亦明看见苏遥愿意出手相助,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难得压下往日针锋相对的锐气,绅士地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苏遥难得一见萧亦明不还嘴,还算他有几分风度。于是高高抬着下巴,眼底漾着得意又矜傲的笑,姿态优雅又盛气,径直转身,裙摆轻扬,带着一身完胜的高傲,扬长而去。
——
林安和七两人赶到粟禾的生鲜小店。
案件立案后,行政人员上门调取过一部分经营票据,已经收走存档;好在没有查封整间店铺,仍有不少单据被粟禾妥善藏在柜台各处。
二人推门而入,货架落了一层薄灰,剩下的票据零散堆在抽屉与储物纸箱里。
林安正要俯身动手翻找,七轻轻上前半步,“我来吧。”
他戴上随身备好的薄手套,俯身开始搜寻。依靠对粟禾气息敏锐的感知,他能精准分辨哪些物件是粟禾亲手收纳存放的。动作迅速,却不遗漏任何细小纸片,边角存根,都被他逐一拣选出来。最后在柜台底层的旧木盒内,翻出一叠粟禾亲手收好的报备回执原件。
他将材料按年份分门别类装进文件袋。
二人刚刚返回陶瓷店,电话响了,苏遥声音响起,“搞定!你们来吧。”
王律师翻看起整理的票据,满意地表示足以构成完整间接证据链。当即准备前往城邦法院,依法提交调查取证申请,调取出行政机关封存的全套原始档案与后台操作日志。
七抬眼,“我陪您去吧。”
林安微微一顿,王律师也略有诧异,两人都看不出七突然主动跟进的用意,却也没有多问,林安自然颔首应允。
王律师带着七一同进入法院阅卷室。
七安静立在一旁,只垂眸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系统操作记录、修改编号、操作员备案信息,安静陪阅。
王律师专注核对法律程序、证据瑕疵、修改时间与行政文书漏洞,从头到尾只确认档案确实被篡改、程序存在违法,无奈无法锁定具体操作人。
结束,两人与林安汇合。王律师分析案情仍不乐观。
七却沉声道,
“篡改档案、删除合规报备记录、虚构违规前科的是行政机关经办人编号0714的那位。两次系统后台删改、一次人工档案替换。”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里,七解释道,
“方才在法院的时候,我短暂进入人事公示区域,收集了所有涉事经办人员的亲笔签名与气息。后台操作残留的气息,全都指向他。”
王律师豁然开朗,惊喜得失了一贯的沉稳,也恢复了几分朝气,
“我这就去向监察委检举!”
几乎雀跃着快步离去。
林安望着七,眸光明亮,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满心骄傲几乎要漫出来。捧着他的脸,
“七,你实在让人惊喜。”
——
几日后。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昏暗光影里,墙角石床上,蜷缩着一道极单薄、稚嫩的少女身影。她紧紧蜷在角落,把自己缩成最小一团。
听见铁门响动,她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往暗处躲闪,眼底盛满惶恐与不安。
下一刻,一道温和安稳的女声,轻轻落进死寂的囚室。
“粟禾,我们走。”
少女骤然怔住。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一双干净无辜、盛满水雾的眼眸,茫然又不敢置信地望向门口来人。
黑暗深处,一点细碎的光,终于落进她的世界。
——
夜,僻静后巷。
吕小龙等四五人,谈笑张扬。
巷口阴影里二人,眼底带着几分闲散戏谑。
一高大人影慢悠悠从阴影走来,双手随意揣在口袋里,身姿松弛矜贵,漫不经心抬手,指了指吕小龙。
对面众人见他孤身一人,顿时嗤笑起哄,只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拦路。跟班们摩拳擦掌。
七身形微动。快得离谱。
林安站在近处,竟完全看不清。那几位自然更是来不及捕捉动作,意识还悬在原地,下一秒便齐齐躺倒在地,紧随其后,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巷间瞬间哀嚎四起,接着连滚带爬挣扎起身,四散奔逃。
吕小龙僵在原地,震惊过后,恼羞成怒冲垮理智。他红着眼,攥紧拳头怒吼一声,不顾一切直冲上来反扑。
七微微偏头避开。抬手扣住他腕骨,轻轻一拧。
“咔。”
骨节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不等吕小龙惨叫出声,七连续几拳打在上臂、腰背、大腿外侧、小腿腓肠肌……绝不致命,但痛。
短短数息,吕小龙痛得没了喊叫的力气,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不受控地发抖。
他俯身磕头,声音破碎带哭腔,
“饶命!求求您饶了我!我错了!”
巷口的林安本静静看着全程,神色平静。
可素来沉默寡言的七,忽然垂眸看着跪地求饶的人,
“错哪了?”
这句认真发问猝不及防。
林安捂嘴硬生生憋住快要溢出的笑。
吕小龙吓得浑身一僵,慌忙乱答:“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该得罪您!”
七不答,手腕力道微增。
腕骨撕裂般的剧痛炸开,吕小龙疼得失声惨叫,疯狂磕头改口:
“我错在仗势欺人!我不该欺负人!”
你看,恶人也是知道自己作恶的。七依旧沉默。
如山的压迫感死死罩着他。吕小龙心脏狂跳,知道这次答对了,连忙拼命磕响头,涕泪纵横:
“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改!”
周遭依旧死寂。
他彻底吓破了胆,近乎崩溃地反复保证:“我以后谁都不欺负!……求您放过我!……”
七微微颔首。
吕小龙瘫跪在地。眼底只剩彻骨恐惧。
七懒得再看,转身慢悠悠走回林安身侧。两人并肩隐入夜色。
——
包厢里,林安与七已经先到,并肩坐在餐桌一侧。
门被推开,苏遥迈步走进来。米白色缎面连衣裙,领口缀着细碎珍珠,长发柔顺,耳坠是小巧的碎钻耳环,衬得她眉眼明艳。
世家大小姐,一身骄矜,人还没完全坐定,便跟林安说,
“听说了吗?吕小龙那狗东西,莫名其妙重伤住院了!我还就憋着一口气,想收拾他一顿呢!”
林安神色坦然,
“哦?那想来是他平日行事太过跋扈,自作自受。”
身侧的七垂眸静静望着她,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浅笑。
林安岔开话题,念叨起了萧亦明——苏遥太精了,可不敢跟她纠缠,准会露馅……
萧亦明此时进了门。今天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内搭黑色高领衫,衬得肩线挺拔。墨色短发间掺着几缕银灰挑染,眉眼清俊雅致,目光沉静,唇角总挂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浅笑,风度翩翩。
他拉开椅子落座,淡淡开口,
“堂堂苏家大小姐哪有闲心管市井琐事,分明是厌烦家里安排的相亲,借机躲出来散心罢了。”
被男人当众拆穿,苏遥立马斜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萧亦明,少在这里自以为是!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
一个从容淡定,一位张扬任性,但一样的漂亮,林安看着眼前两人,顺眼。
王律师因今日有案子,最后匆匆赶到。大家举杯庆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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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栉风沐雨自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