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静谧,原木茶案,林安、萧亦明、沈砚三人围坐。
沈砚把黑色小药囊推到案心,紧跟着递来一张身份证件。
“安安,你以孙富商的远房侄女身份,填写书面申请探视,会被当场驳回。狱卒老周会秘密安排见面。你把药交给青姝,叮嘱她次日清晨服用。”
“次日白班狱卒老陈、监区小队长赵奎,都已经打点妥当。青姝服药假死后,老陈上报,赵奎核验确认死亡。以防牢狱直接私自处理遗体……”
萧亦明接话:“我带着律师团队,依据城邦律法,守在监狱门口递交申请,一直盯死,公开主张青姝的相关权益,牢里就不敢悄无声息处理遗体。一旦判定死亡,他们也没什么可执着,顺势把‘遗体’交出来。”
林安拿起证件。照片上的人既同她有几分相像,又是一张普通大众脸——能通行,又很难顺着这张证件锁定到林安本人。她心底暗暗佩服,沈砚确实是高手。
“明白。明天下午三点,我以张颖的身份填写探视申请,实则秘密送药。后天上午,我等羁狱通知,出面认尸。”
萧亦明指尖轻磕茶盏:“监狱外围归我,盯紧巡查动向,有异动立刻传信。你去认尸,我这边配合接应。”
沈砚淡淡应声:“外围动静由你负责。所有痕迹清理、身份掩护交给我。即便事后追查,也牵不到林安头上。”
营救敲定。
——
第二日,林安与七照常上兽语课。
下午一时。清幽雅致的萧家别墅,书房干净静谧,落地纱窗滤进柔和天光,一室安静。
林安把《兽族通用语》摊开,指尖轻点,
“咱们学的是通用兽语,城邦大部分兽人都能听懂。
我们平时说话顺序是:谁 做什么 对谁。
兽语不同,谓语:动作词 →宾语:动作承受者 →主语:做动作的人。
情绪激动、紧急嘶吼,最后的主语常常省略。”
萧家昊盯着纸面,小声:“嗯。”
“所以,人族:‘我跟随你’。
动作:thyren 跟随;对象:ken 你;主语:zun 我。
兽语:thyren ken zun。”
萧家昊喃喃重复两遍:“先说动作,再讲对象,最后才是谁做的。这就是所有兽人共用的语言?”
“对。”林安点头,“各族兽人原本口音、说法都不一样,这套通用兽语,就是用来跨族群沟通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如果兽人们都能用上这套统一的语言,也会少很多冲突。”
林安:“你来试一道练习题。翻译:请你宽恕我。
单词提示:miren 祈求宽恕,人称代词学过了,你背下来了吧。”
萧家昊低头思索片刻,笔尖悬在练习本上。
“动作是 miren,对象zen,主语kun……miren ken zun?”
“没错!”林安惊喜般给予肯定,竖起大拇指,也余光看向窗边静静伫立的七,
“兽人交流,最先传递的永远是行动的信号。”
……
七靠在窗边,浅金色眼眸落在书页上,安静旁听。
萧家昊撑着下巴,听得格外认真,写完最后一行练习字,抬头软软开口。
“林老师,我哥最近好久不回家,巡查队是不是超级忙呀?”
林安指尖微顿,顺势合上课本,状似随口闲谈。
“确实许久没见到你哥哥,想来是工作特别多。下课啦,昊昊今天表现特别好,你也辛苦啦!”
话音刚落,别墅玄关处传来两道渐近的脚步声。
一沉稳,一轻快。
房门被轻轻推开,萧驰一身笔挺巡查制服率先走入,身姿挺拔,眉眼带着连日公务缠身的疲惫。
而他身侧,跟着一道清丽矜贵的身影——苏遥。
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家私交极深。
今日苏遥恰好有事找萧驰,顺路一同过来萧家别墅。
苏遥一身浅色雅致衣裙,气质清冷矜贵,又随性散漫。
萧家昊一见哥哥,立刻蹦了过去。
“哥!苏遥姐姐!你们回来啦!”
林安顺势带着七起身告辞,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
“萧队近来公务缠身,昊昊都想你了。城邦新规落地后,巡查压力应当陡增了吧?”
面对这位素来亲和、尽责的私教老师,萧驰也愿意聊上几句,坦然颔首。
“确实分身乏术。新规推行后,城内大批无人族庇护的旧籍兽人,全部统一收押进昭城羁狱集中管控。”没人受得了加班,
“如今监区爆满、档案堆积如山,我们巡查队全域轮岗排查,人手彻底跟不上。尤其这批收押人员里,特别是上层直接挂牌督办的重点监控对象,单独建档、层层复核……总之工作量巨大。”
林安心底瞬间了然。
青姝,必然就是被死死扣住、挂牌督办的囚徒。
寻常探视,根本不会允许。
她认真听着,不时跟着微微蹙眉、点头,依旧温柔恬淡,
“当真是辛苦诸位公职人员了。”
一旁安静伫立的苏遥,没有插话,只是眼眸微微垂下,若有所思地落在林安脸上。
萧驰或许觉得林老师人畜无害,但苏遥见识过林安的锋利,此时的共情和温柔太规整、太刻意。
苏遥心里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表面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不问世事的大小姐模样。
“课上完了,便不打扰你们兄弟相聚、好友闲谈了,告辞。”
她带着七,转身离开萧家别墅。
回到车内,稍作打扮,举着“孙颖”身份证在脸侧,“像么?”
“嗯。”七认真地点点头。“你好看一点,问题不大。”
林安不由得笑起来,亲昵地拍拍七的头。而后稳妥带好沈砚备好的假死秘药,与七一同直奔昭城羁狱。
默记营救计划——借探视之名,给药、暗度陈仓,青姝假死脱狱。
羁狱深处。
牢狱里光线昏暗,空气闷浊。
对接的狱卒老周,双腿发软,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不行!我这两天反复合计,行不通!”他压低声音,“你们要救的是高危兽人编号三,”
狱卒压着嗓子浑身发抖,眼底是彻骨的恐惧。
“更何况这位女囚是上头死盯的重点督办人!专属档案、专人监管!就算是真死在牢里,尸体也要三重核验,根本运不出羁狱!”
老周的临阵退缩,营救计划当场崩盘。
林安看着狱卒惊惧至极的模样,心知再逼迫也无用。
“我绝不强人所难。但你得容我和里面的人说几句话。不放心的话,你就在门口守着。”
狱卒心虚至极,犹豫一下点头退让一旁。
冰冷的囚室铁门半敞,昏暗光线漫入室内。
青姝静静坐在石床之上,脊背笔直,身上仍是一件素雅的长衣,料子虽已沾染尘埃,却依将身形衬得端方柔和。
她眉目生得极美,眼型温婉,五官线条清丽流畅,纵使面色清减,唇色浅淡,那份动人的容貌丝毫未减。她目光轻轻落于地面,安静从容,似乎早已不在乎身外之事。
七跟在林安身侧,目光落到青姝脸上,猛地怔愣了几秒。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波澜。
林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眉梢轻轻一挑。
她缓步走入,背对狱卒,指尖悄然泄出一缕极淡的白虎血脉威压。
纯净、温和、属于上古兽族的熟悉气息,无声漫开。
青姝浑身一僵,骤然抬眼,瞳孔微震。
她盯着林安的眉眼,声音微颤。
“你是……”
林安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郑重。
“青姝阿姨,我母亲,向您问好。”
短短一句,瞬间击溃青姝所有的坚硬与麻木。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眼底瞬间泛起湿意,嗓音轻颤。
“……安安。”
多年未见旧人,绝境之中再见故人后辈,万般委屈与孤寂,尽数堵在心口。
林安不禁被青姝动容感染,轻声安抚。
“阿姨,您再坚持一下。”
青姝轻轻摇头,温柔又体谅。
“别为我太费心。若是为难,不必勉强。”
“不会。”林安语气笃定,“您等着我们。”
——
沿着长长的狱廊往外走,林安和七沉默走出层层门禁,踏出肃穆狱门。
林安侧过头看七,语气淡淡,带着几丝锐利:
“青姝果然端庄漂亮,连堂堂狼族首领都看愣了。”
七一愣,慌忙开口解释:
“不是的。我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人类气息,是那个给我拍照的旅人。孙先生是为数不多能够平等善待我们兽族的人类。”
林安扯出一点笑,
“若是有一天你这么容易就被旁人吸引了,我便大大方方送你离开。”
七紧紧抓住林安的手,急切低声道:“我才不要。”
看着这么大一只对她撒娇,林安心一软,拍拍头:“乖。我差点误会我的大狗狗。”
“我不是狗。狼族终身只爱一人……犬很随便的。”
七不满地、认真辩白。
——
就在刚才,苏遥远远看见林安和七踏入羁狱大门。她微微侧头,下意识地对着身侧生着狐耳狐尾的少女嘀咕:“他们俩来这来干什么?”
少女不作声,尖尖的狐耳竖起,仔细捕捉狱卒之间零散的交谈,片刻,她微微凑身到苏遥耳边。
“他们申请探视,囚犯编号三,名叫青姝。”
苏遥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已经完全了然于心。
——
萧亦明和林安二人汇合,正低声讨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
苏遥缓步走近,眉眼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萧亦明抬眼看见她,眉峰一挑。
二人早年便有过节——基建项目竞标,萧亦明筹备许久、势在必得,却被苏遥依仗家族资源半路杀出,两人各不相让,导致流拍。
萧亦明白手起家、游走黑白,苏遥贵族出身、傲气十足,两人互相鄙夷,一碰面就针锋相对。
“真是稀奇。手眼通天的萧公子,今天居然卡在羁狱门口犯难?”苏遥开口,傲气藏在语调里。
萧亦明淡淡嗤笑一声,毫不示弱回怼。
“不敢当,我一介市井出身,哪里比得了苏大小姐好福气,家世显赫,生来便是人中龙凤。我自然凡事只能亲力亲为。”
苏遥眉梢高高一挑,唇角勾起一抹笑。
“哼,出身也是前世修来的,你倒该好好反省上辈子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她微微扬着下巴,带着几分得意与戏谑,话锋一转落回眼前,
“萧公子既然知晓我家世显赫,眼下有什么难处,不妨开口求求我。”
萧亦明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他垂眸状似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动作恣意潇洒,眼底清浅嘲讽,并不刻意掩饰,
“抱歉,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求人。尤其是求女人。”
他稍作停顿,目光淡淡扫过她,“苏大小姐若是闲得无事,大可别处消遣。”
苏遥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漾开更深的玩味。她往前半步,倾身主动凑近,脸离萧亦明很近,呼吸几乎擦过对方耳畔。
“哦。”她目光凝在他眼底,语调慢悠悠,藏着几分意味深长,
“但愿萧公子能一直这么硬气。”
话音落,她直起身,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不远处黑色座驾,两名黑衣保镖分立车旁,见她动身,立刻上前半步随行护着。她踩着平稳的步子走向车子,长裙拖过地面,待到坐进车内,车门轻轻合上,车子缓缓驶离。
——
夜色漫进茶室,屋内静得发沉。几人围坐在茶案边,杯中的茶汤早已凉透,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滞闷。
沈砚指尖反复叩着桌面,神色凝重。
“景大人死盯着青姝,如同饿狼见到了肥羊。”话说出口,他才察觉这个比方不妥,抬手略一欠身向七致歉。
七微微颔首,表示无妨。
沈砚继续说,“若是救旁人,咱们这套计划天衣无缝……”
林安垂着眼,缓缓开口,
“行不通,就走城邦律法途径。举证控方的核心物证是伪造、证据链残缺。申请重审、保释。”
王律师指尖按住卷宗,眉头微敛,
“启动申诉没问题。但青姝高危兽人的备案记录真实有效,我们没法推翻这个基础定性。我们能打的点,是对方用来定罪的那份禁药搜证记录,这份证据本身存在瑕疵。
我可以向审判庭提交书面申请,请求调取城邦库房留存的原始药剂台账,用来和案卷内的入库记录做比对核验。一旦拿到原始底册,就能证明这份笔录是事后伪造,控方证据不足,以此申请重审。
可难点就在这里——只要景大人还在背后施压,审判庭大概率会直接驳回我的调取申请,我们连见到原始底册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就算重审申请被受理,高危兽人身份摆在这,审判庭对这类对象的保释审批极其谨慎,很大概率会直接驳回保释请求。”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阻力巨大,正面抗辩极其艰难。
沈砚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静。
“釜底抽薪,搞定景大人。只要他不再从中作梗,不再向审判庭施压,律师的调取申请才有机会被受理,这份本就有瑕疵的罪名,根本站不住脚。”
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林安的手机忽然响起。
来电显示:苏遥。
林安心头微凛,稍作迟疑,接起了电话。
听筒那头,苏遥的声音清冷干脆,不带半分铺垫,直指核心。
“你们今日去羁狱,是想救人,对吧?”
林安眸光微微一顿,没有出声,心底暗自掂量对方来意,辨不清她究竟是敌是友。
苏遥也不逼迫,语气坦然通透,
“我可以帮你们。整个昭城,只有我能。”
林安指尖微紧,冷静发问。
“你想要什么回报?”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苏遥坦荡又干脆的声音,
“我什么都不要,发我定位,我们面谈。”
话音落下,通讯直接挂断。
萧亦明当即皱起眉,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横在茶案上,
“一个世家大小姐,整日仗势欺人、游手好闲,我不信她有什么好心,只会平添枝节。”
沈砚与王律师对视一眼,二人神色沉静,打算先静观事态。
——
苏遥款款走来,身侧跟着那名狐族少女。少女一对狐耳轻立,蓬松的狐尾安静垂在身后,静静侍立。
众人看见二人,神色里都藏着几分防备。
苏遥大大方方抬手,介绍身侧少女。
“这位是岚,和我相伴多年的小姐妹,狐族,信得过。”
她开门见山,“我今日也去见了青姝,温婉干净,容貌楚楚,通透温柔。这般美好干净的人,那群龌龊老男人不配,我就是看不惯。”
她目光扫过众人,落回林安与七身上。
“第二,我苏遥做人向来恩怨分明。此前在陶瓷店找你们麻烦,是我欠你们二人一份人情。今日帮你们救人,咱们两清。”
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亦明下颌紧绷,指尖无意识相互摩挲,目光始终锁在苏遥身上,心底的疑虑未消。
林安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苏遥,语气笃定:“我信你。”
当夜,四方临时同盟秘密集结完毕。
苏遥褪去了平日的散漫任性,俯身压低声音,对着众人低声道出她的“秘密武器”——景大人如今翻手云、覆手雨,还是依仗老岳父……
众人豁然开朗。
萧亦明颔首接话:“我这边安排人手散播消息,把这件事的热度铺开。”
林安开口:“我和王律师正规申诉,递交材料。”
沈砚淡淡开口:“无论你们哪一步操作留下纰漏,我都会清理干净。”
快速分工,四线同步推进。
——
次日,昭城上流圈层设宴庆贺——城东裴家公子擢升一级斗兽师,府邸大排筵宴,厅堂灯火璀璨,香氛雅致,衣香鬓影往来不绝,一派雍容盛大的贵族光景。
苏遥一身精致衣裙,身姿从容温婉,熟稔走到景夫人身侧落座。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婶婶,好久不见。”
她目光细细落在对方身上,语气真诚夸赞:“您今天这身料子真雅致,气色也格外好,当真是光彩照人。”
景夫人被哄得笑意温柔,抬手轻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向来嘴甜,就会哄我开心。你和姑姑一起来的?”
苏遥的亲姑姑,是景夫人的好友,更是昭城的伯爵夫人。
“嗯!但我可没有哄您。”苏遥眼底亮晶晶的,一派天真坦荡,
“是婶婶本就貌美端庄、气度绝佳,难怪景伯伯那么离不开您。”
几句软语家常,氛围愈发亲昵松弛。
苏遥状似忽然想起坊间闲话,
“对了婶婶,您听说了吗?最近昭城闹了不小的风波,一位狐族美人,名叫青姝。”
景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淡淡应声:“哦?”
“外头都在传,这位青姝容貌极美,据说被城中某位大人物看上了,特意,关进羁狱里单独拘押……真是红颜祸水。”
景夫人眼底的闲适笑意悄然敛尽。
苏遥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话头就此打住,不留痕迹地凑向身边一众相熟的世家名媛,叽叽喳喳聊起圈层新鲜八卦、城中名流趣事,闲谈着近日贵族消遣玩乐的去处……
——
四人分工明确,萧苏拌嘴不断,配合却意外默契。
幕后的景大人,被外界流言裹挟、被自家夫人看紧。层层卡死的关卡被迫松动,所有不合理羁押判定被逐条推翻、作废。
昭城羁狱厚重冰冷的铁门,终于缓缓开启。
”
青姝终于堂堂正正的一步步走出困锁自己多日的幽暗囚牢,重见天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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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营救青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