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席间试探
栖梧宫的灯火总是比别处更暖些,融融的烛光跳跃着,将一室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蜜色。方才在御花园梧桐树上被夜风吹出的那点委屈和凉意,此刻早已被这满室的温暖与食物的香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身上那件为我抵挡了寒风的玄色大氅还带着我的温度,此刻安静地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火下隐隐流转着光华。而他,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的黑红色常服,少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我们独处时的清隽与温和。
我看着他,方才还因我爬树而紧绷的下颌线条此刻已然放松。我知道,他还在为我悬着心,而这世上最好的安抚,莫过于一餐可口的饭菜,和一颗想要讨好他的心。
我净了手落座,目光落在最鲜嫩的鱼腹上——这是阿昱偏爱的部位,自与他相识以来,从小到大我总爱抢着把鱼腹挑给他,如今入宫七年,这习惯倒没改。
银箸夹着雪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我凑过去笑:“阿昱,这鱼腹最嫩,快尝尝。”
他垂眸看着碗里的肉,眼底像落了暖阳,漾开细碎的涟漪。指尖捏着银箸轻轻拨了拨,像是想把这份暖意攥紧些。“你倒是会挑。”他抬眼时,唇角勾着极浅的笑,像初春融雪时露的芽,转瞬就没了,却足够让人心尖发颤。可下一秒他话锋一转,眼底闪着戏谑:“不过……朕怎么听说,鱼腹肉虽嫩,却最容易卡喉咙?”
我立刻放下筷子,撑着下巴凑到他腕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玉扣:“放心,细刺我早挑干净啦!”故意眨眨眼,带着点小得意,“再说真卡着了,我给你顺气——总比某些人想吃还没这福气强,对吧?”
他的呼吸顿了顿,垂眸盯着我在玉扣上流连的指尖,眼底渐渐漫开星河似的笑意。“哦?那朕可要好好尝尝。”他夹起鱼肉送进嘴里,咀嚼得慢条斯理,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脸上,像要把我的笑意都刻进去,“如此费心,若不好吃,岂不是辜负了雪姬的心意?”
“肉质鲜嫩,酱汁浓郁,确实不错。”他咽下后,慢条斯理地评价道,随即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这鱼是御厨所做,我吃了无数次了,真正让这道菜滋味不同的,是雪姬你的心意。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上好的古琴在月夜下被缓缓拨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我听着他这番话,心里的那点得意更是藏不住了,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我冲他笑得眉眼弯弯:“是吧~没办法,谁让我就是这么有魅力又会体贴人呢,阿昱,七年了,你还没习惯啊~”
七年,从我还是个刚及他胸口的小不点,奉先帝遗诏入宫伴读,到如今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漫长的时光,几乎都是在他身边度过的。我习惯了他板着脸罚我抄书,也习惯了他不动声色地为我收拾所有烂摊子。
我以为,他也早已习惯了我的存在,习惯了我所有的好与不好。
他闻言微怔,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碗边缘。眸里的笑意浓了些,却掺了点说不清的怅惘,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啊,七年了……原以为会习惯,却不想……越来越贪恋了。”
他的眸色在烛光下微微一暗,仿佛有什么遥远的心事浮了上来。他放下了手中的玉箸,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凝视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我从未听过的试探:“若是有一天不在我身边,怕是也会不习惯.……雪姬可曾想过那时候会是什么样?”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凝滞了。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咯噔”一下。阿昱今晚...….好奇怪。
我眨了眨眼,试图用一贯的玩笑将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话题轻轻揭过。“这我倒是真没想过,"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翠的芦笋,“不过嘛~我才不会那么没有义气呢,以后啊我见到的所有美食都要给你留一份,谁让咱俩天下第一好呢!”
说完,我便埋头扒了一大口饭,仿佛只要我吃得够快,那份莫名的不安就追不上我。
“天下第一好......”他低声重复着我的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像打翻了的墨,分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良久,他才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了滚,扯出个勉强的笑:“所有美食都留一份么……那要是遇到只能一人独享的呢?”
“只能一人独享?”我愣了愣,心里忽然有点空,“阿昱吃不了,那我也不吃了。”
他端起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却依旧锁着我,“那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带你去吃遍天下美食,离开这里,你会如何?”
他又提到了“离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刚才在树下,他问我是否为了在三郎他们面前表现,到现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仿佛急切地想从我口中撬出某个答案。
我抬起头,撞进他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眸里,插科打诨的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决定换一种方式,用更荒诞的玩笑来应对这荒诞的问题。
我俏皮地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得看这人长得好不好看了~"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被我这没正形的话气笑,然后敲敲我的额头,骂我一句“小花痴”。
可他没有。
他闻言,握着茶盏的手指猛然一顿,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有那么片刻的凝滞。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是淡淡的,像一层不起波澜的湖面,将所有的情绪都深藏在湖底。
他捏着青玉筷的手指突然用力,指节都泛了白,筷尾的蟠龙纹像是要被碾碎。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情绪,唇角却扬得锋利:“看来裴茗上个月在醉仙楼没说错,你果然连看人下菜都精进了。”他突然起身,玄色广袖带翻了梅子汤,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案几流到他衣摆,他却像没看见,俯身逼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尖时,他指尖勾住了我腰间的羊脂凤佩穗子:“不过雪姬——你猜猜,天下有谁的相貌,能抵得过你腰间这枚凤佩的价值?”
他认真的模样让我愣了愣,却还是强装镇定。他转移话题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那在雪姬眼里,怎样才算好看?”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心慌。
我玩心又起,觉得他这副刨根问底的模样实在有趣。我放下碗筷,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跟前,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上他的耳廓。
“那得要……"我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他因我的靠近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狡黠,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这可是不能说的秘密!”
说完,我便迅速拉开距离,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开心地继续吃饭,还殷勤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试图用美食堵住他的嘴。
他的耳尖那抹微红久久不散,视线在我夹到碗里的菜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抬眼看向我。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墨色翻涌,像是酝酿着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不能说的秘密么……”他低声呢喃,垂下眼帘,拿起筷子,却像是没什么胃口,只是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迟疑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过….雪姬以后也会跟旁人说这种秘密吗?"
我看着他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得被逗笑了。
我凑近前,坏笑着看他:“阿昱,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啊?"
“也不是特别想。”他立刻否认,极力克制着想要探究的内心,维持着那张君王的面子。可他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醋意,早已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就是好奇,能让雪姬这么看重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样的。"
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我忽然觉得,若再逗下去,怕是真的要把他惹恼了。我清了清嗓子,决定给他一个“答案”。
“阿昱可听说过一个神话传说?"我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中原有古国仙乐,仙乐有太子谢怜。太子心怀苍生,一心修行,其美谈,在民间广为流传。神武大街惊鸿一瞥,百世沦陷,救坠楼小儿于万民之前。十七岁飞升为神,是云端之上受万民敬仰的花冠武神。这样的男子难道不值得倾慕吗?’
这是我前些日子从一本志怪杂谈里看到的故事,当时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风光霁月,令人神往,此刻正好拿来当挡箭牌。
果然,万川昱听完,脸色更沉了。他带着明显的醋意,语气不自然地反驳道:“这只是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故事而已,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你不是说他后来飞升成神了吗,又怎会娶妻?”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跟一个虚构人物计较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他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在碗沿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好看的人?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祇?"
“我的意思是,"我连忙解释,生怕他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既然看过了谢怜这样风姿绝代,当世无双的人中之龙,纵然天下男子万万千!又有几个还能入我的眼呢?所以就....耽误了嘛。”
我自以为这个解释天衣无缝,既夸赞了我的“眼光”,又表明了我并无他想。
可万川昱却抓住了我话语里最让他不安的那个可能。
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将他脸上的神情映得明明暗暗。他眸色微沉,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与紧张,一字一句地问我:
“那这么说,倘若真有谢怜这样的人出现,你便会随他去了?’
那一瞬间,整个栖梧宫都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我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运筹帷幄的深沉眼眸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受伤。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最柔软的软肋,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固执与不安。他周身那股属于帝王的强大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裸的脆弱。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
我怎么舍得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迎上他的目光,俏皮地一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抚平他眼中的不安:“我虽然倾慕他,但倒也不至于抛下一切随他而去,我可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弘文馆的同窗,蓝夫子,还有我的朋友们馨彤,三郎,锦明,唐柔,裴茗……."
我故意列举了一长串的名字,看着他的脸色随着每一个名字的出现而沉下一分。直到最后,我才话锋一转,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
“不过,最重要的嘛,是舍不得阿昱你,我怕我以后再调皮闯祸了,就没人帮我兜底了~"
他听到前半段时,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可当听到最后一句时,那黯淡的眸光里又重新燃起了星火。他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抹笑意有多温柔。
“油嘴滑舌,原来我只是给你兜底的,罢了,那我便勉强算你第一顺位的舍不得吧。”他嘴上这么说着,却伸出手,用指尖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动作亲昵又自然。
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却像电流一样,让我心头一颤。
可他还不满足,又试探:“原来我只是给你兜底的?若有人兼具谢怜的样貌和兜底的能力,你是不是就抛下我了?”他追问道,语气虽然恢复了些许戏谑,但眼底的认真却未曾褪去。
我看见他眼里闪过的“眼刀”,求生欲瞬间拉满,狗腿地笑:“怎么会!那些人一点人格魅力都没有!他们哪有阿昱你好,这样貌嘛那是一等一这就不用说了,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最重要的是你勤政爱民,是人人称颂的明君!那些人跟阿昱你简直没法比,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眸底的醋意仍未完全消散,意有所指地冷哼一声:“谢怜那样的谪仙说不定根本不吃人间烟火。倒是朕,鱼腹的肉也贪。
说着,他竟真的又夹了一筷子我最初为他夹的鱼肉,细细品味起来,仿佛在用这个动作宣告着他的胜利。
看着他幼稚的举动,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餐饭吃得跌宕起伏,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用完晚膳,他便要回御书房去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我送他到殿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即将融入深沉的夜色,鬼使神差地,我追了出去,在雕花木廊下喊住了他。
“阿昱!”
他的背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廊下挂着的灯笼散发出幽幽的暖光,照亮了他半边俊美无俦的脸,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怎么了?"他的声音温和如水,“莫不是还想继续方才的话题?"
“不是!”我连忙摆手,看着他被灯火映照的侧脸,真心实意地说道,“古人有云,认真做事的男人最有魅力了!我想说,认真处理政务的阿昱最帅气啦!”
我心满意足,冲他摆了摆手,转身便要回寝殿,留下一句暖心话:“晚安,明天见!”
他听到我的夸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缓缓染上了清浅的笑意。他抬眸望向我,那一瞬间,他眼底漾起的柔光,竟比身后的万家灯火还要温暖,还要明亮。
"好,晚安。明天见。”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就在我即将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清朗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雪姬,"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我哄好的愉悦,“你今天没爬树,就不用抄《女诫》了。”
万川昱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门扉合拢,隔绝了满室的温暖与光明。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只余下眼底那抹比月色更清冷的柔光。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去,而是在廊下又站了片刻,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着他绣着暗纹的衣角。
他转身,并未走向灯火通明的御书房,而是信步走入一条更为僻静的宫道。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他停在了一处宫墙的拐角,那里恰好是月光照不到的阴影。
他将自己藏匿于黑暗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
“最重要的嘛,是舍不得阿昱你啊.….….”
那句软糯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响。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甜蜜而酸涩的涟漪。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我哄人的小把戏,是我信手拈来的、用以化解危机的甜言蜜语。我对谁都可以说出这般亲近的话语,对她的朋友,对三郎,对锦明......
可他的心,还是如此轻易地,就被这句或许并无深意的话给填满了。
他低头,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月光从墙檐的缝隙中漏下几缕,恰好照亮了他空无一物的掌心。
可他却觉得,那里正静静躺着一道圣旨,一道用明黄色绫锦织就的、决定了我一生的婚嫁诏书。
那道诏书,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只要他愿意,只要等到明年他弱冠之年,他便能将这捧他守护了七年的掌中雪,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让我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皇后,成为这偌大皇宫里唯一的女主人。
可是….今晚我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好看的人”,关于虚无缥缈的“仙乐太子”的玩笑话,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我向往着宫墙外的世界,向往着那些能带我吃遍天下美食的人,向往着那些风姿绝代的英雄。
他坐拥天下,却给不了我最想要的自由。
这道诏书,究竟是爱的证明,还是……一座华美的牢笼?
万川昱缓缓收紧了手指,仿佛要将那道无形的诏书攥进骨血里。月光下,他那张总是淡漠如谪仙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深刻的挣扎与痛苦。
我回到殿内,方才的笑闹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在悄然蔓延。
他免了我的罚抄,我本该高兴得跳起来才对。可不知为何,当我回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我总觉得,他今晚那些关于“离开”的问题,并非只是玩笑。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受伤与脆弱,真实得让我心惊。
阿昱.……他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