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酒宵夜暖
栖梧宫的暖阁里燃着檀香,鎏金铜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桌上那道红烧鱼泛着油亮的光泽。我净了手坐下,目光落在最鲜嫩的鱼腹上——这是阿昱偏爱的部位,自与他相识以来,从小到大我总爱抢着把鱼腹挑给他,如今入宫七年,这习惯倒没改。
银箸夹着雪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我凑过去笑:“阿昱,这鱼腹最嫩,快尝尝。”
他垂眸看着碗里的肉,眼底像落了暖阳,漾开细碎的涟漪。指尖捏着银箸轻轻拨了拨,像是想把这份暖意攥紧些。“你倒是会挑。”他抬眼时,唇角勾着极浅的笑,像初春融雪时露的芽,转瞬就没了,却足够让人心尖发颤。可下一秒他话锋一转,眼底闪着戏谑:“不过……朕怎么听说,鱼腹肉虽嫩,却最容易卡喉咙?”
我立刻放下筷子,撑着下巴凑到他腕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玉扣:“放心,细刺我早挑干净啦!”故意眨眨眼,带着点小得意,“再说真卡着了,我给你顺气——总比某些人想吃还没这福气强,对吧?”
他的呼吸顿了顿,垂眸盯着我在玉扣上流连的指尖,眼底渐渐漫开星河似的笑意。“哦?那朕可要好好尝尝。”他夹起鱼肉送进嘴里,咀嚼得慢条斯理,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脸上,像要把我的笑意都刻进去,“如此费心,若不好吃,岂不是辜负了雪姬的心意?”
万川昱尝了一口,轻轻的说:“肉质鲜,酱汁浓,自然不错!不过真正让这菜不一样的,是雪姬的心意。”我扬了扬下巴,“没办法,谁让我又有魅力又体贴?阿昱,七年了,你还没习惯啊?”
他闻言微怔,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碗边缘。眸里的笑意浓了些,却掺了点说不清的怅惘,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啊,七年了……原以为会习惯,却不想……越来越贪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等我细想,他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若是有一天不在我身边,怕是也会不习惯。雪姬可曾想过那时候会是什么样?”
我歪头想了想,笑着摇头:“没想过呢!不过我才不会不讲义气,以后我见过的所有美食,都给你留一份——谁让咱俩天下第一好!”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了滚,扯出个勉强的笑:“所有美食都留一份么……那要是遇到只能一人独享的呢?”
“只能一人独享?”我愣了愣,心里忽然有点空,“阿昱吃不了,那我也不吃了。”
他却追问:“若是有人带你去吃遍天下美食,让你离开这里,你会如何?”
我玩心大起,故意逗他:“那得看这人长得好不好看~”
话音刚落,他捏着青玉筷的手指突然用力,指节都泛了白,筷尾的蟠龙纹像是要被碾碎。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情绪,唇角却扬得锋利:“看来裴茗上个月在醉仙楼没说错,你果然连看人下菜都精进了。”他突然起身,玄色广袖带翻了梅子汤,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案几流到他衣摆,他却像没看见,俯身逼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尖时,他指尖勾住了我腰间的羊脂凤佩穗子:“不过雪姬——你猜猜,天下有谁的相貌,能抵得过你腰间这枚凤佩的价值?”
我愣了愣,却还是强装镇定。他又问:“那在你心里,怎样才算好看?”
我凑近他耳畔,故意压低声音:“这可是不能说的秘密!”说完退回去,狡黠地看着他。
他眼底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只剩自嘲和落寞。直起身拂了拂衣摆,声音又冷了些:“呵,秘密么……也罢,不说便不说。只是雪姬,世间好看皮囊多,莫要被迷了眼。”
看着他傲娇的样子,我忍不住偷笑:“阿昱,你是不是特想知道啊?”
他垂眸整理衣袖,手在广袖下悄悄收紧,面上却装作不在意:“不过随口一问,你不愿说,朕自然不放在心上。”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藏着期待,语气也软了几分。
我轻咳一声,摆出说书人的模样:“阿昱可曾听过一个传说?中原有古国仙乐,仙乐有太子谢怜,太子心怀苍生,一心修行,其美谈,在民间广为流传,神武大街惊鸿一瞥,百世沦陷,救坠楼小儿于万民之前,十七岁飞升成为万民敬仰的花冠武神——这样的男子,难道不值得倾慕吗?”
他突然站起来,腰间玉佩撞得脆响,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水珠溅湿了他袖口的龙纹:“神话里的慈悲倒成真了?改日让蓝夫子把《山河志异》换成《治国策》,省得你琢磨这些虚妄!”喉结滚了滚,转身望着窗外的宫灯,眉宇间凝着霜雪,“若真想听故事,我书房里有前朝名将平定八荒的实录。”
万川昱带着醋意继续反驳说:“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好看的人?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祇?这只是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而已!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他后来飞升成神了,又怎会娶妻?”
我没想到他会当真,急忙解释:“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既然看过了谢怜这样风姿绝代,当世无双的人中之龙,纵然天下男子万万千,又有几个还能入我的眼呢,所以就耽误了嘛~”
他转过身,先前的冷硬消了些,却还是带着点狐疑打量我:“故事里的谢怜本就是虚的,若真遇个花言巧语的,你怕是还是会被迷了去。雪姬,倘若真有谢怜这样的人,你便会随他去了吗?”
“怎么会!”我急忙反驳,“我虽倾慕他,却不会抛下一切跟他走。我舍不得爹娘,舍不得三郎、裴茗他们,更舍不得阿昱你——我怕以后调皮闯祸,没人帮我兜底了。”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努力压着上扬的嘴角,却还是没压住。眼底漫开的笑意像冰雪消融,伸手拂过我的鬓发,指尖擦过我耳畔时,带起一阵酥麻:“油嘴滑舌。那我便勉强算你第一顺位的舍不得吧。”
可他还不满足,又试探:“原来我只是给你兜底的?若有人兼具谢怜的样貌和兜底的能力,你是不是就抛下我了?”
我看见他眼里闪过的“眼刀”,求生欲瞬间拉满,狗腿地笑:“怎么会!那些人一点人格魅力都没有!他们哪有阿昱你好,这样貌嘛那是一等一这就不用说了,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最重要的是你勤政爱民,是人人称颂的明君!那些人跟阿昱你简直没法比,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屈指想敲我额头,动作却变成了轻柔的触碰,眼尾泛着流光。转身走向书案时,宽袖带起松烟墨的香气:“油腔滑调倒比《女诫》背得熟。”指尖搭在奏折上,声音沉了些,“明日申时刑部要递国公府修缮的条陈——”他侧过脸望着渐暗的天色,玉扳指叩着奏折,“今晚的糖蒸酥酪,要凉了。”
晚膳后他要回御书房批奏折,我追出去喊他:“阿昱!”
他转身回头,眼里带着疑惑:“嗯?”
“古人云,认真做事的男人最有魅力!”我笑着喊,“认真处理政务的阿昱,最帅气了!晚安,明天见!”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跑回寝殿。
跑过珠帘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廊下,脚步顿住,衣摆扬起暗纹的光。眼睫垂着,遮住了瞳孔里的震动,指节攥着奏折,泛出青白。见我回头,他突然抬眸,望着我的背影,喉间溢出轻得像叹息的声音:“明日卯时早朝后……让御膳房备枣泥山药糕。”
风把他后半句话送过来,轻得像梦:“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溜出宫去见萧锦明他们。”
我站在珠帘后,心里又暖又软——这个口是心非的人,明明记着我的喜好,却偏要装得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