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树下夜语
宫墙的阴影在暮色里渐次浓重,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惊不散栖在飞檐上的夜鹭。我抱着皇宫最高那棵古槐的枝干,裙摆还沾着午后爬树时蹭上的草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树皮。
入宫七年,我从垂髫女童长到十八岁的亭亭模样,安国公府的轮廓在记忆里早模糊成一团暖雾,连城南桂香斋那口刚出炉的枣泥糕味道,都要靠想象才能拼凑几分。还有一年,万川昱就到弱冠,先帝遗诏里“册封安国公嫡女为后”的字眼,像颗沉甸甸的石子,压得我近来总爱往高处爬——只有站在这能越过宫墙的树顶,才能勉强望见家的方向。
天色彻底沉下来时,树下终于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清冽得像碎冰撞玉,带着我听了七年的无奈。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天天下不来,还天天爬。”
我低头,看见月光里立着的少年帝王。玄色常服绣着暗金云纹,玉冠束起的青丝垂在肩后,他白皙的手指捏着眉心,明明是帝王该有的矜贵,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纵容。我勾了勾唇角,足尖轻点枝干,借着轻功轻盈落地,裙角扫过草叶带起细碎声响。
“阿昱~我这不是下来了吗?”我走到他面前,眼眶还带着方才远眺时憋红的痕迹,语气别扭又软糯,“再说了,我哪里不让你省心了嘛~”
万川昱眸色微沉,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翻涌的情绪。空气中还飘着我未散的、带着咸湿的气息,混着草木清香,让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还说没有?”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我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将不听话的发丝拨到我耳后,指腹的微凉让我微微一颤。
“整个皇宫,大概只有你能把树当成第二个寝宫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眶上,语气里掺了丝自嘲,“也就只有你,能让我下了朝不先去御书房,而是满宫找一个笨蛋。”
“我没有乱跑啊!”我急忙辩解,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不服气,“我就是……就是在树上看看风景而已。”
万川昱听着我的强词夺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迅速抿直,仿佛不想让我看出自己被逗乐。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清冽的龙涎香裹着他俯身靠近,深邃的眼眸在夜色里像两潭幽湖,映着我小小的身影。“哦?看风景?”他声音压得低,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脸颊,带着探究,“需要爬那么高,还哭得像个泪人,这风景……一定很美吧?”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我湿润的眼角,冰凉触感却像簇小火苗,瞬间烧红了我的脸。“还是说,你在上面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嗯?”尾音上扬,裹着危险的诱惑。
我眼睛一转,傲娇地偏开脸:“我哪有哭!就是沙子进眼睛了!”我仰头眨眨眼,故意歪头狡黠的反问,“再说了,高处的风景再美,也没阿昱站在这儿好看呀——难道陛下要罚我看了‘不该看’的您?”
万川昱的指尖悬在我耳垂上方,月华在鎏金护甲上流转。远处宫灯爆了个灯花,光影里能看见他袖口暗纹里藏着的半片银杏叶——正是我方才在树上蹭落的。他向前半步,衣襟几乎贴上我发间的红珊瑚步摇,玉佩禁步相撞发出轻响。“朕竟不知,弘文馆的夫子,连教人打诳语都这般得心应手。”他低笑,气息扫过我发顶,替我扶正步摇,收回手时却用尾指勾了勾我腕间的红绳手链。
夜枭振翅掠过琉璃瓦时,他喉间溢出声轻叹,像寒潭落了朵木芙蓉。“下月九月初九……”话到嘴边又收住,转而用玉骨折扇轻敲我发顶,“回宫。”
两人并肩走在回栖梧宫的宫道上,石板路映着宫灯的光。万川昱突然驻足,他指尖停在我耳垂上方,月华在他鎏金护甲上晃出细碎的光,惊飞了檐角的白鹭。他伸手拂去我肩头的银杏叶,指节擦过我后颈,带起一阵酥麻。“城南桂香斋的蜜饯前日换了匾额。”他语气平淡,指尖却划过我腕间的青丝络,“刑部侍郎昨日递了安国公府修缮的折子。”
我听见“安国公府”四个字,眼眶瞬间红了,急忙别过脸抹眼泪。万川昱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雪姬……你哭了?”
“没有!眼睛里面进沙子了!”我哽咽着,语气却依旧倔强。
万川昱被我这模样逗笑,语气毒了点:“这次不是沙子里面进眼睛了?”
“讨厌!都说不是了!”我转过身,像炸毛的猫,脸颊鼓着,声音却糯糯的。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万川昱宠溺笑着,
我气呼呼地别过脸:“啊啊啊!不理你了!哼!”
他掌心托起我的下巴,指腹轻蹭我泛红的眼尾:“明日申时三刻,御膳房新进了岭南荔枝,冰鉴里还镇着你上个月念叨的梅子汤。”夜风卷起他玉佩的流苏,缠上我的青丝络,他的笑比铜铃还清越,“再哭下去,冰都要化了。”
话锋突然收住,他用缠金丝的发带尾梢扫过我鼻尖,“九月初九.....”后半句咽进喉咙,广袖突然罩在我发顶,挡住袭来的夜风,“回宫。”
走了没几步,万川昱又开口,语气带着狡黠:“雪姬,下次再爬树就罚抄一百遍《女诫》,看你还记不记得住。”
我瞬间垮了脸,撒娇似的拽了拽他的袖口:“不是吧阿昱~又抄《女诫》?你说这书是不是专为我量身定做的呀?条条都针对我!”
万川昱突然停步,鎏金锦靴碾碎半片银杏,宫灯将两人的影子叠在朱墙上。他抬指掠过我发间的碎叶,却故意把金叶别进我耳后,十二旒晃出光晕。“明日辰时三刻,弘文馆新换了《国策论》讲师。”他状似无意地抚平我皱着的袖口,指尖勾着我的青丝络转了圈,“蓝夫子特意传话,说今日《女诫》释义课,缺了位总爱爬树的笨学生。”
远处夜鸦掠过琉璃瓦,他倾身逼近半步,龙涎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这册子若真为你量身定做——”喉间的轻笑清越,“该添上第一百零一条:禁止某人用杏花眼瞪当朝天子。”
广袖扬起挡住夜风,他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她的裙裾,只余下腰间墨玉禁步的泠泠声响,伴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宫道深处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