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间睁开眼,入目是粗麻帐顶与熏得微黑的木梁,鼻尖萦绕着草木与土灶烟火混在一起的淡味,身下是铺着干稻草的土炕,触手冰凉粗糙,全然不是阿卫熟悉的现代居所。阿卫挣扎着撑起身子,窗外是乡野间稀疏的林木与低矮的土坯院墙,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窗棂,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慌。残存的意识与涌入脑海的陌生记忆慢慢拼凑重合,阿卫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竟在一场昏睡之后,跨越了千年时光,从灯火通明的现代,落足到了礼教森严、时局动荡的南唐,成了史书里有迹可循的河东卫仲最小的女儿,卫筬。
卫仲其人,在正史中笔墨不多,却依托着河东卫氏的世家底蕴,在地方与士林间留有清名。河东卫氏是两汉以来绵延数代的书香望族,家学深厚,文名远播,族中子弟多通经史、善文墨,在河东一地根基稳固,声望卓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名门。
卫仲身为卫氏嫡系子弟,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雅,恪守礼法,是世人眼中标准的世家君子,虽未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却以学识与品行立身,深得乡邻与宗族敬重。他一生安稳持家,守着卫氏的门楣与家业,教养子女,延续书香,日子过得平淡而规整,在乱世将起的年代,算得上是难得的安稳之人。
而阿卫所占有的这具身体,便是卫仲膝下年纪最小的女儿卫筬。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卫筬不过是世家闺阁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无惊天动地的事迹,无载入史册的才名,只是按着时代对女子的规训,长大、出嫁、相夫、终老,湮没在男权书写的历史缝隙里,连生卒年月与婚嫁归宿都语焉不详。
她的人生,是千万古代闺秀的缩影,被门第、礼教、时局牢牢框定,没有自主选择的余地,更没有挣脱命运的可能,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去,只在卫氏族谱上留下一个单薄的姓名。
确认身份的那一刻,卫筬心中翻涌着惊惶、茫然,还有几分身为现代人的荒诞与唏嘘。卫筬曾在史书与文献里翻过河东卫氏的脉络,读过卫仲与卫氏家族的零星记载,那时只当是冰冷的文字与遥远的过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亲历者的身份,走进这段被尘封的岁月,成为史书边角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卫筬习惯了现代的自由与平等,信奉着个体的独立与选择,骤然落入这个女子依附父兄、婚姻由人、言行皆受束缚的时代,落入这个战火将燃、人命如草的乱世边缘,只觉得前路茫茫,身不由己。
卫筬感慨命运的无常,不过是寻常一日的疲惫昏睡,竟换来一场身不由己的穿越,抛却过往的一切,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在千年前的乡野间重新开始。
卫筬感慨卫筬的人生,她生在世家,衣食无忧,却从出生起就被划定了人生的轨迹,没有追逐自卫筬的机会,没有表达心意的权利,连喜怒哀乐都要合乎闺阁规矩,活成家族与礼教需要的样子。卫筬更感慨卫仲与整个河东卫氏,在乱世将至的风暴前夕,守着一方书香门第,试图以诗书礼仪护住家族安稳,却不知天下动荡将至,再深厚的门第、再渊博的家学,在战火与权谋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躺在乡下简陋的土炕上,卫筬望着斑驳的屋顶,久久不能平静。卫筬不是真正的卫筬,却要顶着她的身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卫筬知晓历史的走向,看清前路的风雨,却只能以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之身,旁观时代的洪流,无力改变,亦无法逃离。从今往后,卫筬便是卫筬,是卫仲的小女儿,是河东卫氏的闺阁女子,要学着适应古代的生活,学着藏起现代的灵魂,在礼教与乱世的夹缝里,寻一处安身之地,走完这段不属于卫筬,却又不得不走的人生。
这便是卫筬穿越而来的最初清醒,是身为卫筬,站在乡野间,对身世、对时代、对命运最真切的感慨与认知。
卫筬刚撑着胳膊从土炕上坐起身,四肢酸软无力,脑袋还昏沉发涨,就听见窗外拐角处传来两个婢女压低声音的闲聊。她们以为卫筬还在昏睡,说话并没有避讳,内容一句不落地钻进了卫筬的耳朵里。
这具身体的父亲是卫仲,母亲是卫仲的原配妻子白氏。白氏当年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出身清白,性情温和,与卫仲成婚之后夫妻也算和睦。只是在生下原主卫筬的时候,白氏难产大出血,没能撑过去,当天就没了性命。原主一出生,便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
白氏去世不到一年,卫仲便迎娶了谢家的小女儿做续弦,成了卫家新的主母。谢氏进门之后很快生下了儿子和女儿,在卫家的地位彻底稳固,也渐渐把持了后宅的一切事务。
原主虽是嫡出,可生母早逝,没有外祖家撑腰,也没有父亲的偏袒,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谢氏表面上对她客气周全,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苛待,暗地里却处处克扣她的月例银子,缩减她的衣物吃食,连伺候的下人也敢随意怠慢。府里的兄弟姐妹见她不受重视,也时常排挤欺负她,抢她的东西,嘲讽她没有母亲。
卫仲心里始终觉得,是原主的出生克死了自己的原配妻子,对这个女儿一直心存芥蒂,极少过问她的起居冷暖。再加上谢氏时常在他耳边有意无意地说原主性子孤僻、不懂礼数,卫仲对她便越发冷淡,几乎到了视而不见的地步。
原主从小怯弱胆小,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长期营养不良又心情抑郁,身子一直十分单薄。前阵子谢氏借着原主偶感风寒、久病不愈的由头,向卫仲进言,说京城宅中人员繁杂,不利于静养,不如把她送到乡下的别庄暂住,等身体彻底好了再回来。
卫仲没有多想便点头同意。就这样,原主被匆匆送上马车,一路颠簸送到了这处偏僻冷清的乡下别庄。别庄里只留了两个老弱的仆妇照看,饮食简陋,汤药不继,根本没人真正把她的死活放在心上。原主本就病弱,一路受寒加上心情郁结,到这儿没几天就高烧不退,无人细心照料,最终在土炕上断了气。而卫筬,就是在这个时候,醒在了原主的身体里,成了卫仲那个被遗弃在乡下的嫡女,卫筬。
窗外的声音渐渐远去,卫筬坐在炕上缓了许久,才把这些信息一一理清。没有跌宕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卫家这样的世家,本质上是靠礼法血统和利益三条线维系的。原主的生母白氏是原配,是卫仲名正言顺的正妻,也是门第相当、联姻稳固的一环。可她难产而死,这对卫仲来说既是情感损失,也是一桩家庭事故。古代产科条件落后,难产并不罕见,但在卫仲心里,对白氏的愧疚渐渐转移成对女儿的疏离。他会下意识地把白氏的死和原主的出生联系在一起,觉得这个女儿带灾。这不是恶毒,而是古代男人常见的心理投射。
而后母谢氏的出现,则彻底改变了原主的处境。谢氏出身不高,以妾室或旁支女儿的身份入府为继室,她的根基完全来自于卫仲的宠爱。在这种情况下,原主这个原配嫡女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地位的潜在威胁。哪怕她表面做得再漂亮,骨子里也必须压制原主,才能确保自己的子女能继承卫家的正统地位。这是世家后宅的生存逻辑,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卫筬更清楚,卫家之所以能在河东立足,靠的不是温情,而是稳定可控可传承的家族结构。原主这样一个无母撑腰、父爱冷淡、又有克妻阴影的嫡女,对卫家而言是个不稳定因素。她若留在京城,长大后要么嫁入高门,成为能与卫家抗衡的外戚,要么嫁入普通世家,成为卫家向外伸展的触角。无论哪一种,都可能超出谢氏的掌控。
所以谢氏提出送到乡下养病,在卫仲看来根本不是抛弃,而是一个合理又省事的折中方案。他不必承担背上虐女名声的风险,又能把一个麻烦人物远远安置,还能给后妻谢氏一个交代。乡下别庄成了废置角落,正好符合卫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行事准则。
原主的命运,就是在这样几层逻辑的叠加下走向终点的。有父亲的漠视,有后母的生存策略,有世家内部的利益分配,也有古代宅斗中常见的冷暴力和忽视。而卫筬,偏偏以一个拥有千年视野的人,醒在了这个即将被时代和家族抛弃的身体里。
卫筬看着窗外荒凉的土院,心里很清楚。卫家对原主的所作所为,放在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里都不算罕见。他们不是单纯的坏,只是在庞大的家族利益和礼法体系面前,从未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珍惜的人,而卫筬醒在这里,意味着卫筬必须跳出这种逻辑,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卫筬坐在土炕上缓了许久,将卫家的处境与原主的遭遇尽数理清,心里那股穿越带来的惊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切的想念。卫筬开始毫无预兆地怀念起属于卫筬的二十一世纪,怀念那些简单又踏实的日常。
卫筬想念宿舍楼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想念随时能喝到的热饮,想念触感柔软的床铺和不会漏风的窗户。卫筬想念随手就能点开的资料文献,想念不用行礼不用看人脸色的自在,想念不必担心衣食冷暖、只需专注于自己生活的轻松。那些曾经被卫筬视作平常的东西,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念头一转,卫筬又想起自己还没写完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改了三遍,文献综述堆了半桌,史料考据卡了整整半个月,导师还在催卫筬尽快定稿。卫筬明明前一刻还在为论文里的考据细节头疼,下一秒就直接被扔到了千年前的乡下,连电脑和书本都没带在身边。一想到那篇悬而未决的论文,卫筬就忍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脑袋都跟着隐隐作痛。
这感觉实在有些荒唐。卫筬人都穿越到古代成了弃置乡野的嫡女,居然还在惦记着现代没写完的论文。可理智又清楚地知道,担心也没有任何用处。卫筬回不去了,论文也只能暂时搁置,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考据史料,而是怎么在这偏僻的别庄里好好活下去,怎么避开卫家后宅的明枪暗箭,怎么保住自己这条刚捡回来的小命。
卫筬轻轻按了按发疼的额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气。罢了,论文的事就当是暂时休学延期。既来之则安之,就算开局不算顺遂,凭着卫筬这颗装着千年知识的脑子,总不至于在这乡下地方活不下去。
卫筬把卫家那一团乱麻的后宅恩怨想了一遍,心里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卫筬来自现代,本就对勾心斗角的家族纷争毫无兴趣,也不想陪着谢氏和那些兄弟姐妹演什么嫡庶宅斗的戏码。原主的悲剧卫筬看在眼里,更不想重蹈覆辙,留在卫家只会步步维艰,与其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看人脸色度日,不如趁早寻一条能彻底脱离卫家的出路。
念头一转,一个不算大胆却十分可行的想法慢慢浮了上来。卫筬或许可以试着去考女官。以卫筬接受过的现代教育和扎实的历史学识,应付宫廷女官的选拔应当不算难事。
卫筬在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个朝代的女官制度。本朝沿袭前朝旧制又有所革新,宫廷之内设立女官职位,分属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另设宫正司监察惩戒,体系完整,等级分明。女官不从属于妃嫔体系,而是负责打理宫中庶务,掌管礼仪典籍膳食织造等各项事务,是宫廷运转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些职位不要求女子依附家族,反而看重才学记性条理与行事稳重,一旦入选便能脱离原本的家世羁绊,在宫中拥有独立的职位与月例,不必再看父兄后母的脸色度日。做得稳妥长久者,还能在年纪渐长后请求出宫归乡,获得一份体面的自由。
卫筬把卫家的人情冷暖与利益算计想透,心里半点掺和宅斗的念头都没有。卫筬不想争嫡女名分,不想应付谢氏的虚情假意,更不想被当作联姻棋子送出去。远离后宅是非,凭本事立身,才是最稳妥的路。卫筬默默盘算,以卫筬的学识与条理,去应选女官应当是可行的。
卫筬在心里仔细梳理本朝女官制度。这是洪武年间定下的六局一司格局,沿袭唐宋旧制又大幅精简,意在厘清宫闱、防外戚与内臣专权。六局分别是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每局下辖四司,总共二十四司,另设宫正司专掌纠察戒令,权责清晰。尚宫局总领六局文书印信,调度诸事。尚仪局掌礼仪起居、音律典籍。尚服局管服饰仪仗、珍宝器物。尚食局负责御膳品节、食事安全。尚寝局掌床帷洒扫、作息安排。尚功局督理女红织造、工役账目。宫正司独立于六局之外,监察宫规、惩戒过失,自成体系。
这套官制秩品分明,尚宫、尚仪等正职为正五品,下辖司、典、掌逐级递降,另有女史掌文书记录。选拔重良家出身、品行端正、识字知礼、心性沉稳,不重容貌,不录贱籍,也刻意避开高门势族,以防结党。入选后支给月俸,按品领米,家中也可相应优免。更关键的是制度留有出路,服务五六年便可请归,听凭婚嫁,年高者也能归乡养老,不是终身禁锢。
对卫筬而言,女官之途有三重稳妥。一是能彻底脱离卫家,不再受宗族与后宅挟制,靠职事立身。二是职责分明,凭才干与勤勉就能站稳脚跟,不必卷入无谓倾轧。三是有出宫归乡的明确路径,将来能得一份安稳自由。
卫筬更藏着一层不便与人说的心思。卫筬本是历史系出身,从前对着典籍文献考证明代制度,总觉得纸面冰冷,诸多细节语焉不详。宫廷运作、典章执行、人事流转、岁时礼仪,全是纸上模糊的轮廓。若能入六局当差,便能近距离接触第一手的制度运行实况,亲眼看见政令如何下达、礼仪如何施行、账目如何清算、宫规如何落实。那些论文里卡壳的考据点,那些只能靠推测填补的制度细节,说不定都能在日常职事中一一印证。
想到这里,卫筬轻轻按了按还有些发沉的额头,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人都到了古代,还惦记着史料考据与未写完的论文,实在有些好笑。可这念头压不下去。能以亲历者身份观察本朝制度,补上文献缺失的细节,对卫筬来说比安稳度日更有吸引力。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身体养好,把原主的记忆与周遭人情理顺。等身子利索了,便慢慢准备参选事宜。既不沾卫家的纷争,也不抱不切实际的指望,凭着学识与清醒,一步步靠近女官之途。既能脱身自保,又能就近研究这段活生生的历史,对现在的卫筬来说,已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