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却说素芬母子不得已跟着那秘渊峰之人行路，二人脚力不支，行路缓慢，那人也不急不恼，一路上慢跟慢行。
素芬越走越觉得奇怪：这不是我们来时的路么？
许是秘渊峰就在这边吧……
一路走来，不免感叹南周群山不愧为仙洲第一富庶之地，石板铺成的路，足可供十数人并行。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忽逢下雨，南也飘零，北也飘零。只能将半幅罗裙遮在昭儿头，却遮不住脚下湿漉漉。早走到晚，西走到东，把脚下的青砖走成了泥泞，还没走到头。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渡过桥，前面就是遇仙山了。
突然，一支冷箭袭来。
那浮玉宗弟子拔剑挡下。
天色已晚，密林里漆黑一片，周围冷意渐生。
柏枝松叶尽精怪，风声雨响皆幽冥。
腐叶生鬼火，鬼吹掌中灯。
灯被冷风吹灭了，黑林中还藏着危险的暗影。
三人惊疑不定之际，又是许多暗箭从林中射出，都被那人一一挡下。
杀手见暗器无用，冲出密林，横刀砍来，猎猎生风。
那人接下数刀，大喊：“快跑。”
只一句功夫，便落了下风。
素芬忙携幼子奔逃。
杀手刀刀狠辣，劈得那人连连后退。几个回合后，只觉得手脚冰冷，力软筋麻。一下招架不住，被击倒在地。那杀手却似不愿杀伤浮玉弟子，直追素芬母子去了。
孤桥横黑水，苔滑锁阴魂。
二人拼命奔逃，却还是渐渐被追上，素芬一时情急，滑倒在地。那杀手便一道狠烈掌风袭来，昭儿护母心切，硬生生挡下这一掌。
那杀手却被掀翻在地。
黑夜之中看不真切，原来万分情急之时，一阵黑雾袭来，将素芬母子二人登时卷走。
斗转星移，长空有星只一点；物是人非，大地无光徒千里。随那黑雾腾飞片刻，正到了樟槐草堂之前。
黑雾散去，显出身影，乃是苍旻。
好个苍旻：呼风唤雨且儿戏，翻山越岭只半息。洞明人间无数事，颠倒鬼界几番功。无翅能飞千里路，有心可救万户民。天生妖艳祸乱相，本是济世菩萨心。救儿救母神通大，大慈大悲法力深。
待素芬站定回神，见是捎他们一程的好心少爷，又惊又喜，看怀中昭儿奄奄一息，又急又气。
她猜想眼前人法力高强，只能寄希望于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求求仙人大发慈悲，救救孩子，救救孩子吧！”
说罢，又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湿腻的泥水里，双眼全被污泥沾染，砸在稀碎的石头上，远比坚实的地砖更疼。
素芬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
孩子气息微弱，小脸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小手无力地垂着，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妇人死死搂着这团温热的小身子，指节攥得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衣襟，泪水混着孩子身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泥里晕开暗红的痕。
40.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怀里的孩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眼神涣散又执拗，低着头，死死盯着苍旻的身影，瞳孔里满是绝望与孤注一掷的期盼，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支撑着她跪在冰冷的泥巴里。
苍旻却轻轻叹气。
叹气？……什么意思，救不了吗？……怎么会呢，他只是被打了一掌……怎么会，怎么会……他还那么小啊！他才十岁啊！为什么！为什么……
“素芬姑娘，我今日在秘渊峰办事，偶然知晓……你父母昨日暴毙在家中了。”
……
什么。……
苍旻的话像是晴天霹雳，把素芬震得失神。
“我急忙赶来齐序峰，不料还是来晚一步……小公子他……筋脉寸断、脏腑破裂，我也无能为力。”
“怎么会……不要啊仙人，您想想办法，您神通广大，您再想想办法，救救他吧……”
苍旻神色黯然，叹息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樟槐仙人了。”
素芬抱着昭儿，一步步跪行到草堂前，抬眼看着“樟槐草堂”四个大字，她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头上粘着石子和草屑，将孩子放在腿上，双手合十，高举过顶：“上仙垂怜！民女素芬，幼子张昭，遭歹人毒手，命悬一线，奄奄一息。求上仙开恩，昭儿不过十岁，尚在稚龄，未历人间，他甚至……没上过学，只认得民女教的几个字。不怎么吃得肉，没见过雪原，也没见过大漠……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求上仙垂怜，求上仙开恩！给我儿多几年活吧！民女此生愿当牛做马，报答仙人……纵使肉身腐溃，魂魄寂灭，万死不悔！”
可堂屋内没有任何回应……倒是惊动了东厢房的003。
003走出房门，来到前院，看见站在雨中的苍旻，还有跪在泥中的素芬，又看见七窍流血的昭儿……
“小昭儿！”003大惊失色，正欲上前看个究竟，就听见堂屋内一道声音传来，没有温度。
“不救，不帮。小三，送客。”
003走到素芬面前，呆愣在原地……
“小三？”
听见声音，素芬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仙人！上仙！求求上仙开恩，求上仙垂怜！”
没有回应……
003退后几步，来到门前：“老大……”
门打开了，樟槐就在门口，与003四目相对一瞬，旋即撇开003。
说道：“这天下像你说的那般境地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不觉得有什么稀罕的。我再说一次，不救，不帮。”
说罢，瞥了苍旻一眼。
苍旻注意到视线，走向前来，说道：“恳请樟槐仙人，救救孩子……”
“若不是你，我救又何妨，不救又何妨？偏偏是你，我不救。”
“老大，你既然能帮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稍微出手一下嘛。”
樟槐走回屋中坐下，掌灯，说道：“003，你可知此事我若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