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考的日子过得很快,两点一线的生活让骆鸣玉习惯用桌板上的倒计时来感知时间,早出晚归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暗无天日”?
这种感觉异常奇妙,时间好像飞速流逝,因为眨眼间倒计时就快结束,又好像是静止的,见的人、刷的题、甚至吃的饭菜都一模一样,她像被困在一个循环世界,只有等到考试那天能够结束。
十二月的时候,一位舍友悄然退出,没有告别,骆鸣玉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床位已经空了。
骆鸣玉祝福她奔向更好的人生。
这天骆鸣玉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那边的声音很熟悉,开口便是“小玉”,她恍惚了一瞬,很久没人叫过这个称呼。
“陈甜?”
“你怎么不回消息呀,我担心你呢。”
骆鸣玉的手机一直静音,这会儿打开聊天框,许久没人说话的大学室友群突然活跃起来,翻到最上面的一条是陈甜发的电子婚礼请帖。
陈甜是燕城人,考上了海大,毕业后没犹豫直接回到家附近的国企工作,她是土生土长的燕城人,不用把收入的一半都贡献给房东,所以日子过得安稳富足,也正因为如此,她是寝室四人中最先结婚的。
上学时候大家的关系很不错,对彼此都很真诚,这让骆鸣玉觉得很幸运,她可以坦然地告知室友自己的身世,为什么她不会和父母联系,生活费从哪里来等等。大一的寒假,其他三人偷偷商量好,轮流带她回家过年,让她流了不少眼泪。
最后她到底还是没去别人家里过年,找了个回亲戚家的借口,把室友一个个目送回家后,收拾床被直接住进工厂。
时隔多年,上学那会儿的记忆被瞬间勾起来,四张嘴叽叽喳喳的,怎么都有说不完的话。
骆鸣玉给陈甜包了个大红包,刚转过去,那边打来电话。
“鸣玉,你现在做什么?还在海城吗?”
陈甜带着燕城人特有的豪爽坦率,言语中也没什么窥探**的意思,骆鸣玉犹豫了一下,把正在备考的消息告诉了她,陈甜反应很大:“鸣玉你真棒!我就知道你是我们寝室最有出息的!”
骆鸣玉笑了笑:“这句话你跟她俩都说过吧。”
陈甜“嘿嘿”一笑,得知她此时正在燕城,二话不说就要拉她出来吃饭,于是骆鸣玉跳了周末休息的半天,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见到了陈甜。
陈甜是个很感性的人,五年时间不见,穿衣风格成熟了不少,但见到骆鸣玉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穿得真少,”陈甜摸了摸她身上的羽绒服,“过几天可就零下了,待会儿我给你买几身衣服去。”
“不冷,我里面穿了件厚打底呢。”说着,骆鸣玉撩起外套把加厚绒的打底衣给陈甜看。
上学的时候骆鸣玉的衣服少,周闻则给她买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她穿了一个又一个冬天。有一次过生日,三个室友凑了钱给她买了一件鹅绒外套,嘴上还说的杂牌货,综合市场挑的,让她别嫌弃,但衣服的质感跟她穿得便宜货有很明显的区别,后来她偷偷上网查了,这款外套要上千块,然而那时她没有勇气也还不起她们珍贵的情谊。
“上学那会儿我们几个多好啊。”陈甜说。
毕业之前她们畅想未来,相约一起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要努力奋斗,上福布斯富豪榜,不切实际的梦说完,最后她们说到,以后老了要住在同一个养老院,还是四人间,还是同样的床位。
“是啊。”骆鸣玉微微一笑,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候了,甚至不用为钱发愁,因为卡里每年会有两笔款打过来,够她一年的吃喝,再加上她兼职赚的钱,四年下来她还攒了不少钱,让她能在海城找到工作后负担起前三个月的房租。
她知道是周闻则转的钱。
陈甜给骆鸣玉看了结婚照,照片修得有点失真,让她觉得这个即将步入人生下一个阶段的新娘子有点陌生。
“你呢,鸣玉,你什么时候安定下来?”
骆鸣玉静了一下,摇摇头:“没这个打算。”
陈甜想起什么:“大学时你经常看的那个人呢?”
“谁?”
“燕大那个,你经常搜他的消息,长得很帅,小瑶说像聊斋里女鬼总想勾魂的那种书生。”
骆鸣玉比周闻则晚两年入学。
去大学的第一晚她睡不着觉,望着天花板发愣,同寝室的室友们都是爸妈陪着的,遮光床帘、热水瓶、除螨仪等等,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只有她是一个人来的,买了一点生活用品,桌面光秃秃的。
这时候她很想他,即使不愿意承认,在生活上她其实很依赖周闻则。
那天晚上是她第一次搜索他的名字,他上过好几次学院新闻,参加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项目,照片上的周闻则和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圈的周闻则很不一样。
后来骆鸣玉看到了他直博的消息,她连发一句恭喜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结婚了。”已经十二月,他大概已经和杨韵薇办过酒席,是人尽皆知的夫妻了。
“太可惜了,”陈甜摇头感叹,“看起来就是优质男,长得帅的工科生,多罕见呐。”
骆鸣玉只是笑笑。
“没有一点机会了?”陈甜压低了声音凑近,“没领证可不受法律保护哦。”
“你想什么呢?要文明相亲相爱。”骆鸣玉表情严肃。
陈甜嘴巴没停,问她:“他对你好吗?”
“嗯,”骆鸣玉绝不可能否认的,就是周闻则对她真的很好,“我们彼此扶持过很长一段时间。”
陈甜扬了扬眉,觉得有戏:“他给你钱花吗?”
“给。”
“他邀请你去过他家吗?”
“我们...小时候住在一起。”骆鸣玉不大想解释,大学时室友们问起,她说家里还有一位叔叔。
“他给你洗衣做饭?”
“嗯。”
陈甜露出一个不明的微笑,凑近她压低了声音:“给睡么?”
骆鸣玉脑子里闪过一些杂乱的画面,也就是沉默的这几秒,陈甜立即明白了。
“那不就临门一脚的事儿,你确定他结婚了?看到结婚证了?”
骆鸣玉摇摇头:“我们没有联系了。”
陈甜屈起手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的傻姑娘诶!”
和陈甜的约饭被骆鸣玉当成小插曲,临近考试她没有空想别的事情了,她度过了最后的漫长的复习日,走出考场的那一天,她随着人群走在陌生学校的阶梯上,下了一点小雨,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打着伞。
这条路上,每个人都是独行侠。
两个月后的除夕,舍友都回家了,她独自留在自习室的宿舍准备口语面试。隔壁有人在放着春晚,喜庆的歌舞声通过墙壁和门板传到她的屋子里,她往阳台上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远方绽开的烟花。
她把宿舍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徐漫俪说,这是来年顺遂的意思。
宿舍门被敲响,是隔壁宿舍的妹子,给她端来了一碗手工水饺。
“宿管煮的,我顺道给你带上来。”
“谢谢。”手心垫着碗底,这碗饺子暖得烫人。
“加油。”
初试成绩出来那天,骆鸣玉还在背反应式,点开官网一长串的名单,往下滑过四五名,没有她的名字,她的心越来越下沉。
她早过了自命不凡的年纪,明白选择考燕大的都不是普通人,所以也没抱着不成功必成仁的心态,想着考不上就去上班,总不会再回到从前吃不起饭的苦日子里。
只是点开名单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手抖。
第七...第八...第九...
第九,她排在第九名,中上游的成绩,不算突出,面试需要更费心思,否则很容易被顶下去。
或许是比起其他本科应届生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又因为校招的时候赶上了好时候,她的工作履历十分漂亮,虽然只是本科生,但参加的研发项目不少。
说到一半,她停顿了一下,提及了周闻则的那篇专利,主考官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不明。过了不久拟录取名单出来,她凭借面试分数翻盘,排在第三名,被顺利录取。
看到录取名单的那一刹那,骆鸣玉并不觉得有多欣喜,只是一段漫长的备考结束了,她取得了不错的结果。
梁曳打来了电话,他语气兴奋:“小雨查了,说你被录取了,恭喜你!鸣玉!”
骆鸣玉心里却没多少波澜,她笑着和梁曳寒暄,梁曳那边的运输线拓展顺利,已经拉通了云川线路。
“钱够不够花?”梁曳的关心依旧很直白。
“够,你别管。”
“鸣玉,这回可不能断了联系。”
“一定。”
周闻则是如此讨厌情爱,总会无端地把人推向失去理智的深渊。自从她走了以后,他的生活好像回到了从前,又好像有了点变化。比如他开始喜欢刷朋友圈,只要打开手机就会浏览一遍最新动态,他其实明白他潜意识里就是想要得到一切关于她的消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他捧上舞台,打上追光灯。
即便生活习惯已经被潜意识地更换,周闻则依旧没有想过离开,但人在无法掌控事情发展的时候,就会开始迷信。
他是顽固不化的愚者,需要上天为他指示方向。
学校在寒假组织了一次教师集体旅游的活动,寺庙门口的祈福树上挂满了红绸带,同行的老师递给他一条,让他写下自己的愿望,而他脑海里的第一个祈愿,是和骆鸣玉见面。
他自己都觉得滑稽,真是失心疯了。
“哟,周老师这是在求姻缘呐,真是稀奇!”
他笑笑:“希望菩萨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