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闻则搬出去了。
骆鸣玉在快递站取包裹,看到周闻则的车从小区大门开了出去。
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屋子被彻底收拾了一遍,杂物被收拾整齐,整个房间看起来通透、舒适。
澄澈灿烂的阳光又照进来,她站在客厅里,看向主卧打开的门。
这下所有的房间都归她了。
“爸爸,我赢了。”她说着,泪珠落到下巴上。
周闻则搬进了教师公寓,因为他刚获奖,履历在一中青年教师的行列里一骑绝尘,所以申请很快批下来。
他不用再做饭,每顿饭都在教职工食堂解决,骆鸣玉再也没有打电话给他,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像一碗白水,平平淡淡,再尝不出别的味道。
梁曳请大阳和骆鸣玉吃了一顿饭,骆鸣玉帮忙问了大学的律师校友,合同没什么问题,大阳在养殖场混得风生水起,从前都是梁曳帮他,如今梁曳有事他总算能说得上话了。
梁曳去的地方不算远,就在隔壁省会,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他此去归期不定,见一面就少一面。大阳在饭桌上喝得酩酊大醉,和梁曳从初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说起,一路走来坎坎坷坷,快三十岁的人,趴在梁曳肩头失声痛哭,最后是大阳的媳妇打来电话,他女儿在电话那边喊“爸爸快回来,幺幺想你!”
接下来就是准备搬到外地的事,虽然合同没问题,但梁曳还没签字,他到底还是犹豫,一走,就真的没机会了。
三个人的宴席散了,梁曳一个人徒步回网吧,走到桥上的时候风吹得很潇洒,他看着眼前的江景突然觉得舍不得。
桥下有游船经过,是专供外地游客赏夜景的,船身上布满花花绿绿的彩灯,霓虹灯影倒映在江面上,随浅波游荡。
三三两两的行人站在江岸边,对于他们来说,游船和游客也成了一道风景。
梁曳突然想,这些船上的游客在离开以后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也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
心潮突然涌起,他摸出手机,手指停留在通话那一栏,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按下。他翻出短信界面,删删减减,最后发了三行字过去,收件人:骆鸣玉。
那天晚上,梁曳在桥上等了很久,始终没等到他心爱的姑娘。他在夜风里抽完了一支又一支的烟,直到青烟融入初晨的雾色中。他伸手摸了摸肩膀,一夜的冷风都渗透进衣服里。
转个身,小雨正撑着伞在桥头的阶梯前望着他,像是在等待,又像是恰好路过。
“曳哥早啊。”小雨笑着和他打招呼。
“下雨了,下了一夜的雨。”四点过的时候下了一点毛毛细雨,因为雨她才不来。
话说出口,梁曳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吃过饭没有?”他问。
“没呢。”
“走吧,喝碗热乎的粥。”
于是一夜的惆怅就着热粥和泡菜吞进胃里。
端午节前,周闻则收到同门好友的消息,有一个内推机会,薪资待遇不错。
“什么时候面试?”
“你推荐的人,我还能有不放心的?简历上面看过了,我做的担保,不用面试,直接入职吧。”
“谢谢。”他笑起来,连日的阴霾终于消散了一点,能找到理由去见她,他很高兴。
周闻则推了晚自习,下班后去菜市场挑了很多她喜欢吃的菜,她不爱做饭,不知道这些天是不是靠点外卖凑活。
摊贩的老板认得他,朝他打招呼:“周老师,有段时间没来了,今天想吃点啥?”
徐漫俪走了以后,家里的存款耗尽,日子变得捉襟见肘,周闻则下晚自习后来菜市场捡过菜叶,拿准备好的塑料袋装好,回家假装和骆鸣玉说是买的打折菜,所以什么菜叶子都有。
这个老板的摊位下面总是有完整的、干净的青菜,偶尔会有几个土豆番茄,藏在黑色的塑料布下边。
近乡情怯,他站在门口理好思绪才敲门。
门里无人回应,他等了许久,想着她大概还在生气,又或者根本不在家,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得早点做饭。
“鸣玉,我开门进来了。”他说着,用钥匙打开了门。
梁曳没想到,骆鸣玉比他先离开。
他送完货已是清晨五点,回家准备补个觉,下午跟小雨交班。
单元楼下停了一辆熟悉的黑车,梁曳认得,但他没什么话和周闻则讲,只望那边看了一眼就径直往楼上走。
没曾想,转过楼道转角,他看见周闻则正站在他家门口,脚边散着一层烟灰,指间燃着的不知道是第几支。
看到周闻则指间的烟,梁曳觉得古怪,因为骆鸣玉说过,家里住着一个老古板,不仅不抽烟,也不准她抽,一闻到烟味就说她身上臭。
人都堵到门口了,梁曳不得不开口问:“你来干什么?”
“她呢?”
周闻则的声音有点哑,这会儿天光还暗,楼道里没有光,梁曳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光听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似乎等了一夜。
“我不知道,”梁曳想开门,周闻则正好挡住了门锁,他冷着嗓子,“让开。”
周闻则沉默地移开了身位,梁曳把钥匙塞进锁孔里,转了两下,门开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周闻则,男人很安静,几乎成了一道剪影。
他倒是不怕周闻则做什么,最多就是打一架,他俩又不是没打过,他不怕。
梁曳进了屋子,随手关门,一只手突然撑住了门板。
梁曳一怔:“你还想强闯不成?”
周闻则没跟他废话,一把掀开门板,闯进客厅,手一伸摸到墙上的开关,把屋里的灯都打开了。
“你疯了!我报警了啊!”梁曳冲周闻则喊。
周闻则像是听不见,看到门就开,开了厕所的门又去推厨房的,梁曳紧跟在后面,只见周闻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拧开了他的房间门。
“找什么?难道你怀疑我把她藏了?”梁曳说话有些冲,他对着周闻则的肩膀狠狠拍了一巴掌,“她是个成年人,想去哪里去哪里,谁也管不知道,再说了,你拿什么身份管?连个‘叔叔’的身份都是你硬加的!”
话音未落,周闻则猛地转过身盯着他,梁曳被吓了一跳,这会儿屋里的灯亮着,他才看清周闻则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在白净的脸皮上显得尤为可怖。
“你守了一晚上?”
周闻则没回,一把推开他,去拧对面的房间门。
“她不在里面!”梁曳是真的生气了,奈何怎么喊对周闻则都不起作用,他像被附魔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
眼见着门锁都要被拧坏了,梁曳终于爆发,他死死掐住周闻则的衣领,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说了!她不在里面!这是我妈的房间,我妈的!”
周闻则眨了眨眼睛,像是灵魂突然被拉回身体,缓了好半天,他的呼吸平静下来,理了理被揉乱的衣领,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样。
“抱歉。”他就留下这么两个字,然后径直离开了。
“神经病!”梁曳冲着空荡荡的门口喊。
骆鸣玉不是不来,她比他先离开。
傍晚,梁曳和小雨吃完饭回网吧的路上,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骆鸣玉发来的视频,她在燕城的机场,巨大的玻璃窗外是他乡的夕阳。
“祝好。”
“你也是。”她回。
周闻则去翻了垃圾桶,他挽起袖子,看不见脏污似的,专心在臭烘烘的垃圾堆里翻找。
“周老师在找什么?我帮你。”陈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身后已经围了几个人,在观察他怪异的举动。
“丢金子了?还是什么贵重物品,要不要报警?”陈叔一脸关切。
他没找到他想要的,一脸疲惫地应付着:“不用了。”
回到卫生间洗手,洗手台上她的粉色牙刷已经没了,她清空了关于她的一切,包括读书时的笔记和杂物,断绝他所有的念想。
太可惜,没找到任何她丢掉的东西,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垃圾桶恐怕清空过好几回了。
鞋柜已经彻底空了,她的那些闪着细光、漂亮的小皮鞋,粉色的棉拖鞋,洗澡时会穿的黑色凉拖,全都不见了,她给他买的那双鞋还在,包装盒醒目地占据着角落的空间。
屋子里又变成冷冷的样子,冰箱和电视机还留着,她到底没那么小气,只是那些花里胡哨形状古怪的冰箱贴也跟着装扮它的人一起消失了。
次卧的床板光秃秃的,他坐在床板上,一不留神坐到了天亮。
从前他从不觉得这种日子难捱。
他以家里的兄长去世为由,请了一周的丧假,调完课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酒吧买酒。
他很少喝酒,也并不理解人在烦闷的时候为何要买醉,毕竟宿醉后第二天依旧要面对同一个难题。酒水是随便点的,他指着琳琅满目的酒柜,跟点兵点将似的,随手拿了几瓶。他还算理智,把酒买回家喝,刚开始倒在杯子里挨个尝一点,再后来不知怎的,红的白的都混在一起喝,脑袋刚开始轻微胀痛,后来跟气球似的往上飘,穿过天花板往无尽的银河里去。
她总在他耳边说话,他朝她扔过去酒瓶子,像耍无赖的小孩,说她真讨厌,她后来就不出现了,于是他又开始想她。
同一天的深夜,骆鸣玉刷完最后一道题后收拾笔记往宿舍走。
为了尽可能节省开支,她在订了个带宿舍和食堂的自习室,因为地处郊区,所以价格相对便宜。宿舍是四人间,室友们都在全力奔着黎明去,早出晚归,偶尔有闲聊的话题也不会太深入,比起学生,社会经历让她们无法再对陌生人轻易敞开心扉。
每周休息的半天,她会去燕大转一转,想到每条路都是他走过的,于是她也莫名地生出一种熟悉感。
她逛到数学院史馆时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被刻在一位近代有名的数学家雕像的立牌上,作为他的学生,一起参与攻克了某个世界性的数学猜想。
李有为,疯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