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骗子

梁曳不喜欢回家住,偶尔回家打扫卫生,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有梁妈留下的痕迹。他努力工作,和大阳兴致勃勃说未来规划,但他其实没和谁讲过,放弃读书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上个月的深夜,网吧里发生了一件事,有几个醉汉到前台骚扰小雨,几个小雨躲进网吧后面的仓库,那算是她的宿舍,不大点的地方,但门被醉汉踢坏了。

好心的客人帮忙报了警,三五个聚起一边拦着醉汉一边拉着小雨躲到外边去。

梁曳听说后干脆就和公司申请调成白班,他来守后半夜,这间房子也让给小雨住,网吧后面的小杂货间没有窗户不说,只塞得下一张床,到底是姑娘家,得腾出点空间捯饬自己,况且网吧里鱼龙混杂,她换洗也不大方便。

莲藕排骨汤端上桌,梁曳做了个小米椒蘸水,小时候他爸爱这么吃,梁妈离婚多年,家里还是这个吃法。

小雨做饭很好吃,小时候父母在外地打工,她从七岁开始就自己生火做饭照顾奶奶和弟弟,手腕上有好几处烫伤的疤痕。

吃饭的时候梁曳说起准备去外地的事,之后他会再请一个人专门守夜班,到时小雨在荣城就没什么亲近的人了,他放心不下,让小雨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给他打电话,他赶不回来就找骆鸣玉。

“嗯,”小雨应声,“也不好多麻烦鸣玉姐,她也是个女孩子,我怕她因为我遇到危险。”

“她读书多,咱读书少,得听听人家的建议,还有,”梁曳咬了一大口莲藕,“她背后也有个很厉害的人,你找她帮忙,没事的。”

话落,他想了想,给骆鸣玉拨了个电话,去外地说到底是犹豫的,那边要是发展起来,他很可能就不会再回荣城了。

“我要去外地了...对,就是不确定,你读书多,帮我出出主意。”

挂完电话,小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哪说得准,”梁曳以为小雨担心他去了外地自己没地方去,于是安慰她,“网吧我开着,这屋子你安心住,至少等你有稳定工作之前,我都不会回收。”

“我不是担心这个,”小雨红了眼睛,“我是觉得,你一个人去外地,无依无靠的,没个人帮衬。”

梁曳“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不大点还担心我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跑去沿海打工,当晚下车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在地下通道睡了一觉。后来进厂了也没准备床铺被子,找室友借的烂棉絮,好在深城就冷那么两个周。”

从前他即使知道那是在吃苦,可当局者迷,到底不知道有多苦,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日子是真的难捱,人和机器没什么区别,睁眼就上班,下班就睡觉,几乎没有真正的休息时间,就盼着每个月发的那点钱。他去的工厂还算正规,领导没有看他年纪小又是外地人克扣工钱。

他记得工厂里外地来打工的小孩挺多的,周围一大片工业区,装着天南地北的打工人。

小雨听得怔愣,梁曳看着她表情又笑了:“心疼我啊?心疼我就好好学,以后开个大饭店,管你哥一辈子饭。”

“我肯定管你一辈子饭!”小雨突然大声说。

梁曳笑了几声,又渐渐沉默了。

骆鸣玉在招聘软件上回复对方的面试邀约,前同事突然来了个电话,咨询她之前所做的方案细节。

那个实验方案确实是她写的,但还没开始实操项目就被迫终止,而她的实验方案又是根据周闻则的那篇专利结合公司产品的发展方向优化的,再深层的问题她没有做过实验也拿不定注意,本来想找借口推辞,毕竟已经离开公司了,但又是薛宁手上项目,她还是决定帮忙问问周闻则。

电话打过去,接起来的却是杨韵薇。

“鸣玉,你有什么事?”

一夜忘情她几乎快忘了他和杨韵薇的事。

这是行业机密,没法经过旁人的嘴巴,她敷衍了两句,准备挂电话,杨韵薇却及时叫住了她。

“马上就到端午节了,到我家来吃个便饭,我们两家人商量一下婚事。”

骆鸣玉怔了一下:“婚事?”

难道早上周闻则是随口胡扯应付她的么?

“看来闻则还没有告诉你,我们打算今年结婚。”

骗子。

那头没有回话,直接把电话挂断,此时预备铃响起,杨韵薇走到一班门口敲了敲门:“周老师,你忘记带手机了。”

学生见到她立即起哄,教室里闹哄哄的,周闻则敲了敲桌面,才把这阵哄闹压下去。

“谢谢。”

“不用客气。”

周闻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是个极其保守古板的人,温和有礼、不说刻薄的话,也因此,他在现代社会显得很“传统”,放在以前,大概就是慎其独行的文人做派。

他们是搭班老师,平时多有交流,长相也都很出挑,不只学生,老教师也喜欢把他俩凑一块儿。她有了新的男朋友,但鲜少有人知道,当然,也没多少人知道两人已经分手。

他大概是想把分手的消息开诚布公,免得两人身上还有流言,他之前也说过,流言对女孩子不好。

但她从来不在乎,从古至今最在意女人贞洁的,也就只有盼着她们失贞后可以任意拿捏的那群人。

杨韵薇没有把和骆鸣玉的那通电话告诉周闻则,倒也不是她故意使坏,周闻则面对骆鸣玉的感情表现出强烈的自卑,他说出那句“没有爱人的能力”时她极为震惊,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配不配”,她的想法一贯是:想要,就去得到。

人只会在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时,才敢毁掉自己。

周闻则压根不知道杨韵薇已经“单方面”告知了骆鸣玉他们的婚事。他提着买好的凉拌菜低头查看手机,他是第一次,昨晚喝了酒又在气头上,弄得她很难受,他看到血才停下来。

她性子倔,从头到尾没喊过疼,就算真伤着了也不会和他说,他只能在网上搜索相关的案例来判断她的身体情况。

“买了凉拌菜,你想喝什么汤?还剩有番茄和紫菜。”

等了好半天没听见她的回应,周闻则回头,骆鸣玉站在厨房门口,眼神像覆了一层霜雪,他顿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事。

“怎么了?”

“你说要把房子过户我的事,还作数么?”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起这个,但已经做出的承诺他不会反悔:“作数。”

“好,你把房子过户给我,然后——”她弯起唇笑,“滚出去。”

周闻则皱起眉,他不喜欢她用这种语气,像冰刀子割在肉上,又冷又疼。

他没有及时回应,被她认为又在撒谎,她的恨意紧追不舍:“明明是强盗,却装出一副慈悲的假相,寄人篱下的不该是你们兄弟俩吗?为什么是我和我妈在受罪?”

“你没梦到过我爸爸吗?午夜梦回,你没想过自己会下地狱吗?”

“你哥就是报应!”

周闻则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套房子是我妈妈用积蓄买的,跟你爸的赔偿金没有任何关系。”

“你胡说!”骆鸣玉立即反驳,几乎尖叫起来,“我什么都看到了!我爸火化的时候,我妈在和你哥说赔偿金的事,你撒谎不怕遭报应吗!”

又是赔偿金,周闻则突然涌上一阵眩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这些年他们之间关于那笔赔偿金的争吵。

“漫俪姐走之前交给我一本存折,她取走了一半的赔偿金,”他神情麻木,“存折就放在你房间书桌的抽屉里。”

“不可能!”似乎不想面对被徐漫俪有意抛弃的事实,骆鸣玉背过身,“我翻过抽屉,没什么存折,没有!”

她几乎是吼出这句话,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然而周闻则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

“你现在就可以去看看。”

骆鸣玉跑回房间,拉开书桌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统统翻出来,书本笔记挨个翻找,没看到什劳子存折。她感到极度兴奋,想把这个结果告诉周闻则,他在说谎,他欺骗了她,她持续多年的恨是正当的、她所有的斗争都是有价值的。

然而等她一抬头,周闻则就站在次卧门口,她又看到了他悲悯的眼神,和若干年前她说她妈妈会回来时,他看她的眼神一样。

视线下移,落到旁边旧书桌的抽屉把手上,自从翻出他的日记本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那个抽屉,即使她在“斗争”中已经完全占有了这个房间。

抽屉缓缓拉开,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红色的存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存折还剩十七万,世界在眼前模糊,她眨一下眼睛,泪水正滴在那一串数字上,她捏着她爸的半条命。

“这是你的家,你可以永远住在这里。”他的声音无比温和,正如她一直所感受到的,面对她的恨意,他总是慈悲、宽容。

“你应该把我赶出去,”她抖着哭腔,“为什么要养我?”

“算是...我的赎罪。”他哥当初会同意徐漫俪带着孩子住进来,确实是为了那笔赔偿金,也因此,他觉得自己有罪。

“有家人才有家,周闻则,这里不是我的家。”

她连哭泣都是小声的,仿佛在这间屋子里做任何事都没了正当的理由。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他说:“要下雨了,阳台还有你的衣服,记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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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他
连载中十两无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