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一百一章 滋事

一一○、沙霾

靳王与陈寿平赶回犀海行营时,穆争鸣和刘贺青正在马厩里打得难解难分。

穆争鸣边打边骂,招招式式拼尽全力,简直将刘贺青当成了血仇。

来的路上,薛敬已经从胡立深那大概了解了两人间发生的矛盾,原是今日阵前,刘贺青阻拦了穆争鸣的斩将之功,战后又对穆府言语讥讽。回营后,穆争鸣一时气不过,便冲到马厩大骂刘贺青是为人驱使的瘏马,难当大任。

可惜,京师的花酿里娇生惯养的小纨绔,练得一身花拳绣腿,和长年在北疆的风沙中筋骨磨砺的年轻武将,自是不能比较。两人开打不多时,穆争鸣就落了下风,娇嫩白脸重重挨了刘贺青一拳后,霎时肿了半张。穆争鸣一怒之下拔出短剑,发狠地朝刘贺青再次扑去。

刘贺青未料对方会对自己下狠手,他本就只是来喂马的,身上并未佩刀,被穆争鸣使剑,不论章法地几番狂劈疯砍,竟被逼退至角落。忽然,他脚下不慎被马缰绊住,一个不稳,身体栽倒的同时,穆争鸣的剑就要砍在他左臂上,陈寿平眼见不妙,随手从胡立深腰上抽出短刀,反手甩了过去——锵!

穆争鸣手里的剑被顺势打落,捂着砸疼的手背,细声惨叫。

几名士兵得了令,即刻冲进马厩,将纠缠的两人拉开,陈寿平沉着一张脸,怒令,“将他二人卸去一身甲胄,绑回行营!”

靳王朝四周看了看,“一个两个都没事做了,杵在这看什么热闹?”

四下围观的士兵顿时如鸟兽散,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也跟着消失了。

“去,盯紧穆府的死士,别让他们在行营闹事。”靳王又对胡立深令道。

“知道了。”

随即,穆争鸣和刘贺青便被五花大绑带回了大帐。

穆争鸣不傻,却也不怎么精明。他仗着穆府在朝野浸染的三分颜色,就敢在北疆的征绢上开染坊。跪在帐中气急败坏地吼了半天,终于讲明了心里的不痛快——原以为他是因刘贺青对穆府的冷嘲热讽怒而惹事,听他说完才知,他是因为今日从前线缴获的二十四匹雪龙马。

穆争鸣梗着脖子,质问陈寿平,“末将敢问陈大将军,其中那二十匹雪龙可是我穆家死士从前线缴获的?”

“确是。”

“那为何不单独写进战功簿!”

闻声,陈寿平叹了口气。

他并不否认穆府死士在此战中缴获战马的功绩,可往往军典在汇总战功时,除非是显赫卓绝的大功,大多时候并不会将“缴获数十匹战马”这等微末之功,与其余军军所缴战马细致地作区分,会统一写进捷报,呈奏靖天。

而此战后,协助军典清点捷报的人就是刘贺青。

穆争鸣便顺理成章地断定,刘贺青是因为和自己不睦,才故意掩盖了穆府的战绩,不愿在这二十四匹雪龙马后多加一个“穆府”的红戳。

刘贺青在听完他此番逆天之论后,发出一声鄙夷的嗤笑,“我镇北军将士来自南朝五湖四海,有你穆府的人,也有来自西北、西南诸地的士将,其中不乏寒门子弟、将门之后,人人都知‘荣辱共计’,怎么只你穆府特殊?缴获几匹战马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军功,立这点蝇头小功就想被单拎出来请赏,那我军那么多浴血奋战的将士,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你穆小公爷在京中斗死的蛐蛐多,难道每一个人都要写进上奏的功勋簿上?”

穆争鸣忍无可忍,恨不得扑过去咬死他,咒骂他是出身贱籍的下等人,不配与自己同出同进,名字写在一道军令上他都嫌脏。

刘贺青也被他骂急了,趁着他怒喘不定,逮住了话缝怒吼,“有种你穆争鸣这就去割了呼尔杀的首级,或者将饮血营灭他半数,也算你穆府有资格提名点姓地上那本功勋簿!呵,不敢?那还是怂!”

“你——我杀了你!”

穆争鸣彻底出离愤怒了,扑过去与他扭打在一起,手脚被缚他就上牙咬,直到陈寿平一声呵斥,又让人将他们分开,穆争鸣披散着头发,还在奋力蹬腿,往刘贺青身上踹。

“行了,你二人都是我镇北军的副参,这样扭打在一起像什么话!”

穆争鸣气得直喘,不敢超陈寿平发泄,就只能去找始终在旁瞧戏的靳王的麻烦,“靳王殿下,听说此人是您的副将,您就任他在阵前欺辱我穆家,这就是殿下您带出来的兵?!我穆府只想要镇北军做到赏罚分明,难道有错不成!”

靳王自是不待见穆府,也瞧不上这眼高手低的穆争鸣,可既然他将矛头指到了自己身上,他便不能视若无睹了。

于是殿下笑了笑,先问陈寿平,“大将军,他二人这事确实牵涉我的部下,可否将此事交与末将处理?”

陈寿平坐回主位,朝他摆了摆手,以示应允。

靳王得了令,这才对穆争鸣道,“穆小公爷嚷着要我镇北军‘赏罚分明’,本王倒觉得这请求合理。不若这样,大将军,本王建议,就将此战中每一支甲队立下的功劳分门别类,在捷报中有名有姓、事无巨细地写明,‘穆府’的名字也一并添上,彻底做到公平公正。如此,穆小公爷不会再有什么异议了吧。”

穆争鸣哼了一声,既顺了他的意,立刻便熄了火。

可陈寿平却听出了他话音里另一层意思,镇北军中光重甲兵就分了三十六支甲队,更别说轻骑、步兵和弩兵这些了。若这些甲队的功劳全部在功勋簿上事无巨细地点明,穆府缴获的那二十四匹雪龙将会淹没在全军各甲队密密麻麻的“众功”里,半点凸显不出来。此举既满足了穆争鸣“功勋必录”的请求,还让穆府想在陛下面前炫耀的心思落了空,确实高明。

毕竟,一本功勋簿若全本录红,哪里还能注意到“穆府”那一点红戳呢。

然而穆争鸣根本没反应过来,既已顺了意,他便不再盯着刘贺青不放了。

随即,靳王话音一转,“既‘赏’完,就该‘罚’了。此番你二人不分敌我,在军中殴斗,影响恶劣,按律,当每人领二十鞭子,以儆效尤。但念及你二人是初犯,又因大战在即,不应为此自损战将,只望你二人能戴罪立功,就罚你们去马厩里伺候战马吧。”

穆争鸣:“不——”

刘贺青:“是!”

一个作势不服,一个磕头领罚,异口同声。

靳王看向穆争鸣,浅浅提醒,“要么去刑帐领二十鞭,要么就去清理马粪,你自己选。”

穆争鸣脸色青红一片,终究不敢真去领那二十笞让他皮开肉绽的鞭子,认命道,“末将……甘愿领罚。”

这场风波,最后因靳王殿下一句“清理马粪”化解了。

“也就是你,能想出这一招。”两人走后,陈寿平无奈苦笑。

薛敬走到陈寿平身边坐下,“您没瞧见吗,他穆府是想讨大将军的红印,平白骗您在父皇面前这一声‘巴结’,为他穆争鸣跻身显赫,添砖加瓦。”

陈寿平一怔,倒真没想到这一层,“你是说,他想在镇北军初捷的功劳簿上有名有姓地赚军功,实则是想让朝中人以为,是我陈寿平奉承穆府,故意的?”

“不错,”薛敬隐隐道,“毕竟这穆争鸣是为了来北疆赚够军功,好回京接他老爹穆安的班,掌管禁军的——有军功傍身,自然更容易服众。可大将军您刚正不阿,从不趋炎附势的名头,在朝中人尽皆知,您又是西北陈氏军府的后人,本就是响当当的将门之后,穆府不能公然对您行贿,又无法以族权施压,便只能用‘记军功’这种无伤大雅的蝇头小利,骗您在上奏朝廷的功勋簿上多录这一笔,做成一副好似是您主动凸显穆府之功,奉承他的样子。您可别小看了这一笔红戳,您若真独独注明这二十四匹雪龙马在他穆府名下,便是给穆府开了后门,朝中人人都会认为你陈大将军此番与穆府站到了一队,不管他穆府效忠的是太子一党,还是别的什么党,我这个幽州王在您眼中,都将不值一提。”

陈寿平倒吸一口凉气,根本没想到穆争鸣这么做,竟还有倒逼自己站队之意。

“朝中波谲云诡,防不胜防,您还是小心为上。”

陈寿平发出一声苦笑,“多亏了殿下,我才没上他们的当,朝中这些钻营之事,我始终不愿涉足,季卿也曾说,我这人太过于刻板,容易遭人利用。”

“季卿是担心您。”靳王善解人意道,“他是怕您为人刚正,一心只想为国征战,却对朝中弄权疏于防范,任无数宵小踩着您上位,他也是不想我北疆能将凋敝,再次陷入战火,所以才说了重话。”

陈寿平倒并没那么在意,“也不算什么重话,是实话。”

夜色已深,帐中燃着氤氲的烛火,暖到,足以让两人交心。

两人就即将到来的大战又仔细分析了沙盘,直到子夜,三雪掀帐走进来,端来了她从九则峰带来的红曲酒和一些吃食。

“行军期间不能饮酒,你这丫头,不是让我带头犯错吗?”陈寿平看着托盘中酒壶,立刻沉了脸。

“谁让你喝了!”三雪撩起额前碎发,歪着头冲他笑了笑,明眸皓齿,“我不是你们军中人,这酒是我的乡愁,我自己喝还不成?”

说完她倒了半碗红曲,一口灌下,“这才真是好酒啊!”

陈寿平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空碗,皱眉道,“不许这样喝酒。”

三雪瘪了瘪嘴,心甘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又问薛敬,“老六,你要不要尝尝九则峰的味道?”说着还非要拿酒壶在他眼前晃着馋他。

薛敬可不敢当着陈寿平的面前破禁酒令,急忙告退,“姐姐可饶了我吧,对了,我想起来你刚从山里运来的‘粮草’还没卸车,我去看看。”

于是他不敢有片刻停留,随便找了个理由,迅速离开了军帐。

“带酒的事下不为例,你们山里的酒味冲,隔着门帘都能闻见。”陈寿平替她取下披风,转身迎她入座。

三雪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后,这才神神秘秘地问,“不准我捎酒,那我们山里的火|药你要不要?”

“火|药?”陈寿平立刻正身,“难道是——”

“对,就是老六让我们在九则峰上试火威的那些火|药,第一批试成了,威力可是不小,这么一包,能把你这行营炸飞!”三雪比划着大小,“听说还是那林竟给老六的配方,真不赖!”

“王爷知不知道这事?”

“就是他让我运来的。”三雪道,“要不前些日子我干嘛回山一趟,你当真以为我是听了你的话才回家的么?切,你也管得了我。”

陈寿平拿她实在没办法,吵又吵不过,只好绕开这事,“你带来了多少?”

“第一批不多,就两辆粮车那么多吧,之后那些老六让都运回幽州,交给丁大人保存,你这边若用,再让他补。”三雪道,“老六还说,幽府二十三县的秋水县已经建好了那个什么、什么门?”

“火器门。”

“对,火器门!”三雪得他提醒,立马想起来了,“那里能储放这些要命的‘炮仗’,需得防火防水防盗。你这行营里到处都是奸细,谁敢往你这运?”

“胡说,我这哪有奸细。”

“那姓郭的不是奸细?”三雪反将一军,“我可听老六说,那郭业槐差一点就把你的粮营给炸了。”

“……”陈寿平脸色黑沉,这是事实,他无力反驳。

也好,眼下火|药都运去秋水县的火器门存放,合规合矩,朝廷若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比存放在镇北军安全。

陈寿平看三雪一身男装打扮,风尘仆仆,想她运送火|药来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的,此刻还抱着个酒坛子不肯撒手,陈寿平实在不愿扫她的兴,遂咳了一声,将自己喝空的茶杯推了过去,令道,“斟满。”

三雪兴奋极了,忙给他倒酒,“大将军此刻不说是破规矩咯?”

陈寿平小抿了一口,不苟言笑,“反正我在军中收留了你,已是带头破了规矩,你若再不安分,我可把你赶走了。”

可他话音温柔,却一点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

三雪听出了他嘴硬心软,于是佯装不快,“瞧不起我们姑娘家?这些年我跟着哥哥们打仗,也是鸿鹄那张人头榜上有名的先锋。”

“哦?”陈寿平好奇起来,“你杀过几个敌人,说来听听。”

三雪骄傲道,“四年前,我和四哥在阴山遇见了拦路的北鹘狗,杀了他们三十三人。两年前在富河一带又遇流寇,我一人便杀了他们二十一人,再加上早年那些,记不太清了,少说也得有七八十。每次战归,寨中都会放榜,战功最高者,二爷会亲自赏他一坛十年以上的红曲,你可别小看这坛酒,这可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连你们皇帝老儿都不一定喝得上呢。”

陈寿平听得入神,见三雪说起自己的战绩时眸眼就如灿火,心里愈发欣赏,甚至连她口中说出“皇帝老儿”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变得十分可爱了。

“你们二爷说,我若想娶你过门,须得拿战礼下聘。”

一不留神,陈寿平坦露了心迹。

三雪脸刷地一下红了,眼神躲躲闪闪,“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也不嫌害臊。”

“这有什么可害臊的?”

陈寿平大概是唯一一个能将儿女情长说得如此凛然之人,“男子汉大丈夫,迎娶自己爱慕的姑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即便不是为了你我之间的情意,我也势必一战。”

营外,靳王刚刚带着胡立深,将三雪运来行营的火|药卸在了安全的营帐,刚一走出来,就见刘贺青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王爷,不好了,那穆争鸣带着几十个穆家死士冲出了行营,说要去拿呼尔杀的项上人头!”

“什么?!”靳王闻言大惊,暗骂穆争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仔细一想,立刻有看回刘贺青,敏锐问,“是你对他说什么了?”

“我……”刘贺青嘴硬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你胡闹!”薛敬转身立刻示意胡立深去找几个身手好的人牵马过来,同时警告刘贺青,“说实话,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刘贺青脸色铁青,不敢再隐瞒,“我其实什么都没说,是他带来的那个心腹,在马厩里与他交头接耳了几句,他忽然就冲了出去,还朝我骂您……说什么功勋簿的事是您坑了他,他非要立个大功回来让我们瞧瞧。我也没理会,隔了许久没见他回来,就去打听,才知他带着几十个穆府死士私出行营,刺杀呼尔杀去了。”

薛敬一眼便看穿了他,质问,“你是‘没有理会’,还是故意不去理会”

这刘贺青分明是故意的,非等穆争鸣携人出营许久之后,才作势来报自己。

“……”刘贺青被一眼拆穿,急忙低下了头。

“耍这些心眼,日后只会害了你!”薛敬冷斥他,“立刻带人去追他回来,穆争鸣不能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北伐的行营里,否则陈大将军必受殃祸!”

刘贺青不敢耽搁,转身飞上胡立深牵来的马,同他带着几个人出营去追。

这边,穆争鸣带着几十名死士出营后,一路朝西北方向疾驰,结果还没等摸到呼尔杀所在的行营,半路就被沙暴封阻了。

黑夜的戈壁上伸手不见五指,一群京城兵,谁也没有在沙暴中定向的经验,一不留神就走错了路,竟被沙暴刮到了犀海东北边一个叫“冲兖”的县城。

冲兖城最繁华时,也不过千余户人家,早在灵犀渡口被北鹘军占领时,就举城南迁了,如今此县已彻底荒败,人烟绝迹。

穆争鸣和他的死士只得先进城,打算等沙暴过去再另寻去路。

为了找到个视野好的地方修整,穆争鸣被死士们搀扶着爬上了冲兖城楼,然而城楼上已然破败,楼阶上那根颤巍巍的木栏根本撑不住几十人反复攀拽,当最后一人爬上去时,一个没扶稳,木栏断裂,他直接从两层高的城楼上栽了下去,伴随一声凄厉惨叫,砸进了下面遮着蒲草垫的深坑里。

下头灰蒙蒙的全是沙霾,众人看不真切,都以为他必然已坠楼身陨,没想到那人跌下去后并没有死,嚷嚷自己没有大碍,因为他摔在了一张柔软的垫子上。

“不对——不对!这不是垫子!”

那人似乎发现了身子底下枕着的“软垫子”是什么,笑音再一次转为凄厉,还夹杂着深深的恐惧,“……是尸体,这底下是个人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0章 第一百一章 沙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战山河
连载中烟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