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援征
穆争鸣私出行营行刺呼尔杀的事,很快就传进了中军帐。
陈寿平听闻大怒,立刻就要派兵去将其追回,幸好薛敬早他一步,连夜派出刘贺青和胡立深,循着马蹄的足迹,天亮前就在冲兖县的废墟中找到了他们。
穆争鸣及其死士被押回了行营,陈寿平随即以“穆争鸣私自出兵险酿大祸”为由,将穆家人全部关了禁闭。这边,那个被穆家死士在冲兖县无意间发现的“人坑”,倒是误打误撞地在漫天黄沙中揭开了帷纱。
经细查,人坑中的尸体不出意外,是当地城民混着一些北鹘兵,推断应是闯入城的北鹘兵与城民发生了厮杀,战亡者被混丢在这了。
然而,旁听完复命的靳王殿下却觉出不妥——当地城民自来恨北鹘军彻骨,哪怕是因为要尽快弃城逃走,来不及修坟,也不至于会将与敌军厮杀阵亡的本城英雄,和仇国的士兵曝尸于一个人坑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没有惊动任何人,当夜便带着豆子,和几个小兵一起又来了一趟冲兖县,细查那个人坑。
果然再查时,发现了问题。
“王爷,这人坑有点奇怪。”豆子蹲在坑边,翻看了几具尸体,“最上面这层是当地汉民,下面层层叠叠埋的全是北鹘兵,明显,最上面这层是掩饰用的。”
薛敬沉吟片刻,令道,“挖出来看看。”
随即,士兵们便将坑底的几十具尸体都搬了出来,依次排好。
经历暑热的尸体长时间曝尸荒垣,大多腐烂了,依据其腐烂的程度,大致可以推断,这些人应该是在同一时间段死亡后,被投进坑里的。可经过豆子仔细验伤后,发现其中一些北鹘兵竟统一失去了右手,是被人用利器砍断的。
“王爷,我觉得这些人的伤不对劲,我想将这些断了右手的北鹘兵全部验尸。”
薛敬没有阻拦,还吩咐众人将火把点亮,亲自陪着他验尸。
就这样,豆子一刻不停,从子夜一直验到天明,终于在坑底最后一具尸身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王爷您看!”豆子指着这尸身被砍去右手的伤口切面,“我能确定,这些人的右手都是在死后被人砍去的,创口几乎没有溢血,这个人,应该是处理的时候太急,疏忽了,才嵌了片东西在伤口里,没有砍净。”
他随即将一片梅花形状的银色铁片摆在了薛敬面前,又小心翼翼地拨开了尸体手腕处腐烂的皮肉,赫然露出了一个梅形血疤,与那铁片一般大小,同样也像是饮血夹嵌入人身厚,留下的图案——花开五瓣,见血封喉。
靳王仔细对比之后,神色一变,蓦地看向豆子。
豆子同时朝他点头,十分确信道,“没错,他就是一名饮血营死士。”
这个结论委实让薛敬心惊。他立刻再次查看了一遍这些断手士兵的尸身,确认,只有这一个人在死后没有被“处理”干净。
“所以饮血夹的关窍就在这些饮血营的死士身上。”薛敬暗暗想。
饮血夹这种利兵竟然就装在人的右手腕上,人与血夹浑然一体,远程射杀,不留遗患。若哪个饮血营死士不幸战亡,也会有“收夹人”前去战场“处理”尸身,若不能及时地将尸体收回,他们也会砍去装在他们右臂上的夹簧,不能让戴着夹簧的尸体落进敌军手中。
原来饮血营的死士,其本身就是一种利器。
难怪敌人会选择“冲兖”这种荒废的边城“处理”这些死士的尸身,甚至还怕不保险,非要拿敌国城民的尸体掩盖尸迹;难怪不到关键时刻,呼尔杀绝不轻易动兵饮血营,先不谈这些自愿断手装夹的士兵是否世间难寻,哪怕是死后去战地“收尸”,都存在极大的风险——暴露,不过是早晚的事。
所以说,饮血营“耗资巨大”,其实不是在钱财方面,而是“人”——饮血营一将难求,呼尔杀要竭力保护他这些珍贵难得的死士。
薛敬想着想着,不自觉已走进暗处。
他忽又想起启征前在幽州杀门井,那店主捎给自己的话——“只要您独自前往伦州,我必将解药奉上。”(前情:104章)
伦州……是饮血营的屯兵之地。
看来解开此夹的关窍,就在伦州城。
“这件事,你们几个把嘴给本王闭紧了,谁若敢泄漏半个字,军法处置。”
众兵立刻称“诺”,随即便将这些死士的尸体重新扔回坑中,拿蒲草盖住。
“这些城中的百姓,抬到城外,找个地方安葬吧。”薛敬遂将那枚梅形夹片包好,收进袖筒,又对豆子说,“此事你大功一件,想要什么赏?”
豆子却摇了摇头,“尚没救治过一名被饮血夹殃及之人,不敢请您的赏。”
薛敬拍了拍他肩,安慰道,“很快了,很快的。”
半月后,大雨滂沱,两军第二次交兵于富河北隅。
镇北先遣军首攻呼尔杀前锋军。
此番对峙,呼尔杀依然没有出动饮血营,和征前陈寿平与众将商榷的布兵不谋而合,正中呼尔杀用兵之短——步兵营。
北鹘军向来善用骑兵,步兵是他们的弱势,因此呼尔杀一般会用重甲代替轻骑,引路开道,步兵则紧随其后,于是镇北军若以先遣军出征,便能佯攻重甲,实则从背后偷袭他们的轻骑。
可这一战由从未领兵的刘贺青初次领征,势必存在变数。
大雨瓢泼,鼻息中除了泥泞的土腥味,还有血雾混杂的甜腻。
薛敬依然奉命不准出征前线,即刻带着胡立深,返回后方粮营死守。
陈寿平征前反复叮嘱,此战同样凶险,后方的大本营他只放心交给薛敬一人,只有他镇得住。但薛敬心里明白,自己早在数日前就将后方粮营肃清了,眼下粮仓都在自己手里握着,郭业槐这个“监军”实权被收,名存实亡;李潭躲在帐中整理自己交代他的兵械册,不敢出门;穆争鸣结束了半个月的禁闭,彻底关蔫儿了,前日已如愿随陈寿平出征前线,顺从听话,想必短时间内不敢再惹什么麻烦。
既然后方粮营的一切部署已然井井有条,此刻还不准薛敬出征前线,就有些欲盖弥彰了——原因恐怕就是,不愿他正面对战呼尔杀。
军中那些流言蜚语,偶尔传到薛敬耳中的,都不怎么好听,大多言他是被大将军保护在后方的一只“山雀”,羽翼未丰,连出兵的机会都捞不着。
天边的雨雾将盔甲打得透湿,靳王在营前面北长叹。
云州近在咫尺,他却进退不得。
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二爷的任何消息了,雪鹰去而不返,最后一封信送出还是在七月初首征的前夜。大半月过后,战局辗转至富河北隅,雪鹰却依然没有捎回半点消息,他一边自责于大战之前不该为此分心,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安慰自己,是善变的天公阻碍了“信使”的归程。
前线激战从深夜一直持续到破晓,大雨却分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还变本加厉地刮起了大风。
天边一团黑雾,分不清天地界限,雷鸣震彻寰宇。
胡立深走到薛敬跟前,“王爷,您都站半宿了,回去等吧!大将军临行时说了,一有情况,会立即来报的。”
薛敬沉默片刻,正要回身,突然看见雨雾中三雪也披着蓑衣坐在帐外,他连忙过去将浑身淋透的三雪扶起来,拉进了帐中。
“老六,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左眼皮总跳,会不会是前线……”
“不会。”薛敬打断道,“他是有经验的老将,这种平原战困不住他的。”
“可是都十多天了,前线一点消息都没有……”三雪冻得直打哆嗦,“昨天夜里,我看见远处的烽火台也被大雨浇灭了。”
薛敬帮她解开蓑衣,又递了干毛巾过去,“别学三哥算命那一套,神叨叨的。”
三雪犹豫片刻,艰难问,“老六……你说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薛敬笑了笑,“如同胞姐。”
“那姐姐求你个事儿,答应我好不好?”
“不好。”薛敬不假思索道。
见三雪神色失落,忙又解释道,“姐姐,这是行军打仗,不是山匪偷袭。你也看到了,朝中派了多少人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你不能擅自出兵,也不能私自前往前线,否则他还要分心于你。听话,在后方耐心等他。”
三雪却急了,“可是……呼尔杀会杀了他的!”
薛敬神色一凛,提醒她道,“你道想要他命的人只有呼尔杀?你不要这么大声嚷,这粮营里都是耳朵。”
三雪立时收了声。
左右咫尺,草木皆兵。
三雪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手脚发麻地怔在原地。此时她才清楚陈寿平两难的处境——朝中那些勾心斗角的战局暗潮汹涌,没有硝烟的战场才最是可怕。
薛敬见她脸色苍白,忙安慰道,“只要镇北军的幡旗还在,他就不会有事——幡旗扬,军心定。你不要总盯着烽火台,大雨来了,什么火苗都会被浇灭。”
话音落,身后帐帘被大力掀开,胡立深扬声冲进帐内,“王爷,信兵回来了!”
“快!”
薛敬折身出帐去迎,远远就见三五士兵骑着快马,护着传信兵冲破雨帘,转眼叩马跟前,传信兵翻身坠马,还来不及行礼就扑倒在靳王脚前。
薛敬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只见传信兵的脖子上全是血污,颈上皮肉翻出来,血沫流了满胸,吱吱呀呀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豆子奔过来,一把扼住传令兵的肩膀,伸手一探他的脖颈,惊呼,“殿下,他颈上是刀伤,伤了气口,快抬进帐去!”
薛敬毫不犹豫一把捞起传令兵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回到帐中,另外几名军医同时也赶了过来。
“还有救么?”薛敬紧锁双眉,盯着豆子给信兵止血。
“气口已经断了……”
薛敬脸色微沉,“救活他。”
然而,那信兵突然浑身痉挛,在豆子手底下不受控地大动起来——“压住他!”伴随豆子这声低吼,胡立深赶忙扑上前,与另一名军医一同按住信兵的身体,眼瞧着他的身体从剧烈痉挛到停止作动,最后双眼睁红,散了瞳光。
“别压了,他断气了。”
豆子默默阖上信兵的眼皮,为自己的无能默默红了眼眶。
正当众人为英雄惋惜,也为迟来的战信随逝者殒没而郁郁,突然这时,信兵脖颈伤口涌出的血停了,一个纸团从豁开的伤处冒了个角,胡立深探手取出,展开一看,转身大叫,“王爷,这位好汉临死前将战报塞进喉咙里,拼死带了回来!”
薛敬立马接过被鲜血浸透的战信,展开快速看了一遍,眼光一凛,对胡立深令道,“传令幽州,增援富河!”
大风扬起人灰,在阴云密布的夜幕上划出一道血线。
传信兵用命换来的战信,让后方所有士将心惊——
十天前,陈寿平率军抵达富河北隅,原本打算兵分两路,进攻敌军,不幸被暴雨隔阻,粮马困顿,左翼突袭军半路遇袭,战况不详。
前线战局一时滞悬,呼尔杀没有对我军发起猛攻,也没有发动饮血营。
可薛敬悉知,饮血营出战不过早晚的事,一旦受困的我军等来了饮血营,十有**就要不战而溃了。
因此,为了能给大本营留足巡兵,薛敬无奈只得向幽州求援。
八月初,加急军令送至幽州,林竟率军五万,日夜兼程,赶赴后方粮营。
林家这步棋终究如二爷所愿,走通了。
固守幽州的重责之后,是旁人难以承受的重担。
靳王在营外,顶风接迎林竟的战马,这人褪去一身痞气,玄甲长剑着身,多了几分沉稳。
靳王将他迎进主帐,开门见山,“遥关兄,本王有一事相求。”
林竟痞笑落座,“末将已经为您守着王府家当数月,您还有什么要押给我?”
靳王正色道,“幽府二十三县,全域数万万黎民的身家性命,算是本王的全部身家了。”
林竟立马坐直身,“守多少日?”
“守到我回来。”
言下之意……无期。
“此外,”靳王又道,“镇北军的大本营不能一日无主将,你除了帮我守好幽府二十三县以外,此处也需要林总兵派人,多加照拂。”
“守城、守大本营——殿下对林某人,还真是信任有加啊。”林竟有些受宠若惊,“您就不怕林某监守自盗,将你的大本营给拆了?”
“若真如此,就算本王眼拙。”靳王洒然一笑,将他引到沙盘前,“遥关兄欠我一个人情,怎么说也得还完再拆吧。”
林竟嗤笑一声,不认账了,“当初您找回我哥尸骨的恩情,在您被困回头岭,幽州危难之际,我已报完了。您是不知道,当时的幽州有多凶险,二爷都——”他顿了一下,没说出那人当时急病呕血的危境,话音一转,“他都害相思病了。”
靳王怅然一笑,“他害什么都不会害相思病的。人海在后,他在前,他注定要做神龛之上为天下点灯的人,怎会固步自封,困于私情。遥关兄太小瞧他了。”
林竟看破不说破,聪明极了,“果然还是殿下了解他,那林某人就祝您早日如愿,也让那等端卧神龛,为天下点灯的妙人,害一回这病呗?”
靳王爽朗大笑,忽然觉得自己跟林竟很是聊得来。
“你我之间,就不用谈什么人情了。”林竟手支在沙盘上,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您就直说吧,是不是要我牵制住呼尔杀的兵力,挡住他南下的去路。”
靳王点头,“幽州是一座天堑之城,若是被他攻破北隅,非但伦州拿不回来,镇北军恐怕也要大难临头。没有援兵,没有粮草,守住幽州,实非易事。”
“既要打,又要守,还不能饿死人,您打算调配我多少人马?”
“没有人。”靳王不假思索,“你今日带来的五万人马留守粮营,我不动,剩下的我全部带走,去增援陈大将军。”
林竟咬了咬牙,“王爷,您这是强人所难。”
“不难本王就不找你了。林竟,本王可是在郭业槐那老东西手里,想尽办法给你诓来了一张幽州总兵的调兵虎符,这虎符可不是白拿的。”靳王冲林竟抱拳一揖,“林总兵,本王代陈大将军先谢过了。”
林竟无言以对,不过“林总兵”这三个字掷地有声,让他心里舒坦。
于是扬了扬手,“行了,谁让我林竟受过你二人的恩!给我留下八千人就行,剩下的你全部带去前线,我没那么多粮食,养不起这五万人马。”
靳王也不拒绝他,直接笑纳,“那怎么好意思?你带了五万人来,又送给我四万二,我这不是明抢么。”
林竟看了他一眼,“您道不是?”
天边一抹余火被最后几片乌云驱散,靳王满心顾虑,披甲出征。
“遥关兄,请务必活着会师,否则给你升个官,还得追封。”
广漠上,林竟骑马相送。
“请殿下放心,林某命硬,以后还想混个将军当当,为我林家光宗耀祖,可没那么容易死。”
两人逆风并骑,三军在后,战旌飞扬。
“王爷,富河平原的战局何时能了?”
靳王了口气,“多则半载,少则三月,不确定。”
林竟有意提醒,“恐怕云州那边等不了这么久。”
靳王一怔。
“一个多月前,就是在镇北军启征北伐之际,葛笑和蓝舟启程去了狼平溪谷。”
“嗯?”靳王心思一沉。
林竟并不想瞒他,直言道,“他二人是夜里走的,未惊动幽州的一草一木,我派了人跟踪他们,可惜脚程慢,在狼平一带跟丢了。我猜,他们是去与二爷汇合。狼平溪谷是由东往西,直抵云州腹地的一条捷径,他们此刻是否已到云州,我不知道。我可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将来二爷若问责,您可别卖我。”
靳王称奇,“你还会怕他问责?”
“我是怕他吗?我是怕他手下养的那些蛇!”一提起小敏养的那些蛇,林竟就下意识缩起脖子。
眼看分兵在即,林竟遂不再说笑,正色嘱咐靳王,“殿下,林某再多一句嘴,富河一带的战局虽说凶险,但呼尔杀这人,莽撞易怒,用兵破绽明显,并无藏深,倒是那云州的萧人海……不容小觑。”
靳王十分感激,“多谢遥关兄提醒。”
林竟被风沙吹迷了眼,声音透出几分沙哑,“富河一战,林竟不能亲临,实在遗憾,他日若夺伦州,还请您一定不要忘了我。那里流淌着我大哥的血,林竟在幽州守城,始终遥寄故土,不敢忘怀——再此,敬祝殿下凯旋。”
靳王一扯缰绳,“好,保重!”
随即朗声催马,大军启程。
离人不知何日归期,生死不明。
靳王敛神,回望远方战旗,愈发痛恨这满目疮痍的九渡山河。
援军向北,夜以继日行军,终于在八月末,抵达了陈寿平惊困一整月的富河北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