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忽闻旁人谈及《谏逐客书》,魏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他本以为此行徒劳无功,不料《谏逐客书》横空出世,给了他们这些客卿一线希望。
近侍青谷俯身道:“主人,我从咸阳宫采买老寺人那里探得消息——昌平君的女儿因貌丑粗鄙,不得秦王欢心,已被逐出了宫。这般风波闹下,秦王与昌平君却依旧情谊如初,此事着实令人费解。”
魏缭挑眉,淡声道:“王室秘辛,非我等能轻易窥破。这等八卦,听一听便罢。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搭上昌平君。”
欲面见秦王,最快也最稳妥的途径,便是有人引荐。秦相昌平君,无疑是最佳桥梁。魏缭从不打无备之仗,若想成事,必先摸清昌平君的好恶与忌讳,方能事半功倍。
食肆另一角,芈荷酒足饭饱。恰逢食肆宾客盈门,人潮涌动。为免容貌惹来围观,芈荷只得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前行。
忽的,一道白衣身影映入眼帘。
那公子举止风华,眉目清朗分明,鬓发如墨,亮可照人。只一眼,便勾去了芈荷半缕魂魄。
世上竟真有这般谪仙般的人物。
只可惜,她英年早婚,成了秦王的姬妾。否则,她怕是要忍不住“尾随”而去!
想到此处,芈荷竟忍不住笑出了声,脸颊发烫。活了两世,头一回对着古人花痴,也是稀奇。
“别吵吵了,睡觉!”邻桌壮汉含糊嘟囔了一句。打破了芈荷的好(春)梦。芈荷心虚地压住嘴角,一步三回头的踏出了食肆大门。
食肆内,魏缭似有察觉,侧头望向门口。
门边除了几个酒酣耳热的肥壮男子,再无异样。
芈荷转至一家帷帽铺,挑了几顶白纱帷帽,纱长恰好能掩住大半身形。
结账时,老板娘热情得绕了一圈,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哎哟!小娘子生得真美!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白得发光,身段不胖不瘦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芈荷耳根瞬间红透,用力抽回手,强装镇定:“多谢……多谢夸奖。”
付完钱,芈荷挑了一顶帷帽戴上,遮盖了绝世容颜。
此后几日,芈荷遍访咸阳大小脂粉铺。市集上的货色大同小异,放眼全城,唯有春晓堂的货品略胜一筹。若能在此基础上再推出几款独创新品,必能吸引客源。
回到春晓堂,她便开始挨个儿询问顾客的意见,每一条都认真记在随身木牍上。
那半日,她在大厅坐镇,竟引来了不少围观者。偷瞄的人太多,芈荷双颊通红,只觉得别扭。太过惹眼,也并非好事。她还是偏爱无人打扰的清净。
芈荷速战速决完成调研,收拾好东西便准备撤离。
恰在此时,公冶昀奉叔父之命,前来春晓堂谈生意。
店门口早已里三层外三层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公冶昀皱眉张望:“不过一家脂粉铺,有什么好看的?”
小厮见来人是公冶家的公子,立刻殷勤迎上。公冶家乃是齐国巨富,财大气粗,怠慢不得。
一进大厅,公冶昀的目光便被芈荷牢牢吸住。布衣素裙,身姿曼妙挺拔,螓首蛾眉,双颊粉若繁花,双眼如碧水清潭,动人心魄。
直至芈荷被小厮们护送出店,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公冶昀才缓缓回过神。
公冶昀掏出几颗金豆子打赏小厮。“方才那位女郎,是谁?”
小厮忙不迭收好金豆子,压低声音道:“这位郑心郑娘子,如今就在春晓堂的脂粉作坊里当差。公子若是有意,可得抓紧。”
小厮又添一句:“ 旁人来问,我半个字不曾透露,只对公子您……格外不同。”
公冶昀笑得灿烂:“做得好,继续保持。”
回到作坊,芈荷将连日记录的木牍摊开归纳。色彩单调、粘性不足、偶有异味……几大痛点一目了然。她据此写下了好几卷实验计划。
说干就干,她撸起袖子打开库房门,开始挑选材料与工具。
梁玉折返取物,恰巧撞见干劲十足的芈荷。
“郑娘子,小心伤着腰。”
芈荷转身,稳稳抱起一只半人高的木箱,语气有些喘却故作轻松:“梁师傅放心,我……我力气不小,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寻常需两人合力才能抬起的木箱,竟被芈荷一人抱起,梁玉当场愣住。“那...那郑娘子务必当心,千万别累着。”
搬完工具,芈荷锁好库房门,收工回家。
戴上帷帽,芈荷骑着长耳出坊。没走多远,一紫衣身影忽然拦在前方。
“在下公冶昀,冒昧拦路是想邀郑娘子一叙。”公冶昀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芈荷被吓了一跳:“公……公冶公子相邀,是……是有何事?还是……春晓堂出了什么事?”
“不……不关春晓堂的事,是……是私事。”
私事?芈荷心头一紧。她哪敢单独赴约,只盼尽早脱身。眼珠一转,她便含糊道:“今日……今日恐不便,改日吧。”
“敢问郑娘子,改日是何时?”公冶昀眼中亮了几分。
芈荷随口胡诌:“明日……明日巳时,你在此处等我。”
明日与后日她本就休息,绝不会来此处,这人等不到,自然会死心。
公冶昀喜出望外,连忙侧身让路,目送芈荷离去。
休息日,近午时分,芈荷才从床榻上懒洋洋爬起,洗漱更衣。
窗外雨声敲瓦,噼里啪啦。
芈荷伏在案头,百无聊赖。她捻起毛笔,临帖练字。日后在作坊做工,字迹若太丑,丢自己脸事小,万一误了作坊进度,才是麻烦。
午后,雨势渐歇,只剩细雨如丝。
芈荷乘车前往王宅。
王蓁一件件翻看着芈荷带来的脂粉与香膏,满眼惊叹:“这些……都是你做的?”
“千真万确!”芈荷挺胸抬头,自信满满。
“可以啊,阿荷!才几个月,你就学得这么精通了。”王蓁惊叹之余,指尖蘸了一点新口脂,轻轻抹在唇上。色泽红润透亮,质感清润。
“做得这般好,我看我以后也不用去外头买了,就用你做的。”
芈荷欣喜道:“那……那以后,我就是……就是你的专属……送货小厮!”
王蓁眼尾一弯,坏笑道:“你说的,一言为定。”
王蓁似乎想到什么,随口说道:“对了,阿荷,秋猎你去不去?”
芈荷道:“我如今……的身份,没有大王传召……怕是去不了。”何况,她也不想撞见宫里的某些人。
王蓁蹙眉:“也是,倒忘了这一层。”
顿了顿,她又提议:“要不……你以我们王家远亲的名义进去?秋猎场上风景极好,你不来,我一个人多没劲。”
在王蓁软磨硬泡下,芈荷终究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