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熏风徐来,夕阳铺作一片暖黄。
芈荷将新化好的铅粉与豆粉按比例调匀,制成胡粉。胡粉亦称铅华,敷面匀净,易于久存,极受青睐。只是用料昂贵,寻常百姓难以企及,多流行于权贵之家。
只是这时代之人,尚不知铅华含重金属,久用伤肤损身。
一日劳作既毕,芈荷伸了伸酸困的腰肢,缓步走出作坊。长耳正拿屁股蹭着木柱,见她出来,当即“吁噜噜”地轻嘶几声。
芈荷拍了拍它的脑袋:“咱们回家。”
室外闷热难耐,芈荷挽起裤脚衣袖,骑着长耳行在咸阳市集。偶有路人驻足侧目,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得芈荷浑身不自在,芈荷忍不住伸手搓脸:“奇了,怎么人人都看我,莫非脸上沾了脏东西?”
街市间炊烟袅袅,食物香气四下飘散。腹中“咕咕”作响,芈荷索性牵着长耳,拐进一间小食店。
店内只有一位身着补丁衣衫的年轻妇人忙碌,见她进来,立刻堆起笑意:“客官,里边请。”
小店仅摆两张木桌,空间虽逼仄,却收拾得干净齐整。芈荷拣了最里侧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汤饼、一盏莲子汤。
妇人刚将莲子汤放下,里屋便骤然传来婴儿“哇哇”啼哭,刺破小店的安静。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小男孩跑出来,急声道:“阿母,妹妹许是饿了,怎么哄都不肯停。”
妇人满脸歉意看向芈荷:“对不住客官,吵到您了。”
“不妨事,快去...照看孩子吧,汤...汤饼不急。”
妇人匆匆入内,只留小男孩看店。男孩约莫十岁,身形瘦弱,却十分懂事,小心翼翼舀了满满一碗汤饼,轻轻放到芈荷面前。
芈荷几口吃完汤饼,饮尽莲子汤,抽出手帕拭了拭唇角,摸出铜钱准备结账。妇人尚未出来,芈荷便看向身旁男孩。小男孩上前一步,轻声道:“姊姊,汤饼三文,莲子汤一文,共四文。”
芈荷数出几枚铜板放入他掌心,男孩仔细清点过后,才揣进袖袋。
见他乖巧懂事,芈荷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舟。”男孩如实答道。
“店里...只有...只有你阿母一人照料?你阿父呢?”
叶舟身形一顿,低声道:“阿父不在了。”
“其...其他亲人呢?”
叶舟摇了摇头:“没有其他亲人了。”
芈荷一时语塞,暗恼自己净问些戳人心窝的话。
回到水云居,芈荷从驴背上跃下。春杪接过她手中布袋,打开一看,满袋青翠莲子,清香扑面。
“女公子,今日怎买了这许多莲子?”
芈荷擦了擦额角薄汗:“时下莲子正熟,市集上...恰好...恰好有卖,便多买了些。”
实则是方才小食店里,她问起莲子价钱,叶舟支支吾吾说不分明,只含糊道约莫十几文。芈荷便直接塞了几十文钱给他,匆匆提着莲子离开。
晚间沐浴过后,芈荷发觉不少衣衫都已不合身,便让春杪拿了尺子量体,预备重做几件合身的夏衣。
春杪比她年长一岁,本应身高相近,可量体时需微微踮脚。
“女公子,您又长高一寸了!如今已有七尺五寸!”
战国秦时一尺约二十三厘米有余,七尺五寸,已是一百七十三厘米有余,在同龄女子中挺拔惹眼。
春杪又量过她腰身臂膀,轻声喃喃:“女公子近来瘦了许多,衣裳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宽大了……”
熊启难得得闲,一家人终于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顺带补过了芈荷的十六岁生辰。见她气色甚好,项月殊心中欢喜,也不多加叮嘱。
辞别家人,芈荷车载满吃食,高高兴兴启程回水云居。
望着远去的车影,熊启不由感慨:“这几月事务繁忙,竟未留心阿荷,变化竟这般大了。”
项月殊轻声应道:“是啊,只愿阿荷能长居宫外,自在快活。”
咸阳市集燥热喧嚣,唯有北侧的手工业作坊一带,稍显清静。
作坊内,芈荷伏在案上,蹙眉苦思,抓耳挠腮。徐店家交予她一桩新差事,令她研制新妆品以招揽客人,可她一时毫无灵感。
梁玉进屋搬物,恰好见她满面愁容,便开口问道:“郑娘子,在想什么?这般心神不宁。”
芈荷道:“徐店家命我研制...研制新品,我愁不知如何着手。”
梁玉想起自己年轻时亦是如此,幸得旁人指点才渡过难关,便温声提点道:“我们做新品,向来是客人需要什么,便尽力做什么。市面上各家脂粉铺的动向,也需多留心。若想探得消息,便得多出去走动打听。”
芈荷豁然开朗,朝梁玉感激一笑。接下来几日,她便牵着长耳,走街串巷,四处寻访打探。
酷暑虽过,余热未消,正午日头依旧毒辣。芈荷将长耳拴在院阴处,步入一间食肆,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几碟肉食点心,慢慢进食。
席间数人饮酒作乐,高谈阔论,声音喧闹,即便坐在角落,芈荷也听得清清楚楚。
一人道:“听闻大王本欲驱逐国中所有客卿,谁知廷尉李斯上了一篇《谏逐客书》,打动大王,这才收回成命。”
另一人接话:“还不是嫪毐与吕不韦闯下的祸事,害得大王对六国来客极不信任。”
又一人醉意醺然,摇头晃脑吟道:“《谏逐客书》我熟,确是好文章!什么‘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
那人说着,又露出几分猥琐笑意:“听说大王新近纳了几位美妾,尤其是郑女与卫女,才貌双全,很是得宠,呵呵——”话音未落,便打了个浓重酒嗝。
众人纷纷掩鼻扇气,嫌恶地将他推到一旁。那人酒劲上头,伏在案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芈荷杵着筷子,她方才听见了李斯之名。此人乃是日后左右秦国的重臣,没想到此时便已在秦廷崭露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