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荷换上粗布短衣，高髻挽得利落，独个儿往春晓堂去。
春晓堂大厅里，青衣女工与小厮往来穿梭，忙得脚不沾地。芈荷拦下个青衣女工，声音清脆：“劳烦...劳烦问一句，徐店家可在？”
“徐店家这会儿多半还在作坊里，客官若有事寻她，不如往后院雅间稍坐？”女工笑着引路。
于芈荷而言，日日困在房中啃那些晦涩磨人的书，远不如寻件感兴趣的事琢磨着痛快。人生苦短，能寻份欢喜才是要紧。
忙活小半日，徐青才回春晓堂。听闻有客来访，她理了理素色衣裙，款步迈入雅间。
抬眼望去，雅间里坐着个肤白眼亮的胖女娘，瞧着娇憨可爱。徐青眉梢微挑——这小女娘，竟似曾相识。
片刻便忆起，这不就是半年前出手阔绰的“阔绰娘子”？那回她大方得很，模样又格外惹眼，徐青自然记挂在心。
芈荷连忙起身相迎，徐青笑着抬手：“郑娘子快坐，与我何须见外。”
二人对坐，芈荷攥了攥衣角，迟疑开口：“徐店家，敢问...敢问作坊里还缺工人吗？”
徐青心下了然，许是这小娘子替友人谋职。虽作坊如今已不缺人，但卖这位阔绰客人一个人情，倒也不算亏。笼络熟客，本就是生意经，于双方皆有好处。
她便笑道：“郑娘子来得正巧，作坊正缺人手。不知你那位朋友芳名？改日让她直接来后院寻我便是。”
芈荷急忙摆手，脸颊泛起薄红：“徐店家误...误会了，并无友人，是……是我想来做工。”
徐青上下打量她几番，见她身形虽不算娇小，却细皮嫩肉的，瞧着就不像是能干粗活的。说话有一点点磕巴，许是紧张所致，无伤大雅。
“郑娘子，作坊里的活计辛苦得很，你可真的愿意？”
芈荷挺起胸，眼神坚定：“徐店家，我...我是真心喜欢这手艺，定能...定能坚持下来！”
那股认真劲儿让徐青动了心，便应了下来。她问起芈荷姓名，芈荷险些脱口而出本名，忙道：“我...我姓郑，单名...单名一个心，心是真心的‘心’。”
“我姓徐，单名一个青，便是这春晓堂的店主。”徐青温声道：“郑娘子若是决意，便后日上午来此上工吧。”
离了春晓堂，芈荷径直往牲畜市集去。穿过生肉摊档，寻到了马匹售卖处。
摊主是个留着小胡子的马夫，拍着一匹黑马的背，高声招揽：“客官瞧瞧咱这马，膘肥体壮，耐力绝佳，妥妥的上等好马！”
“店家，我...我能摸摸这匹黑马吗？”芈荷问。
小胡子马夫乐呵呵应：“随意摸！”
芈荷小心翼翼伸手轻触，黑马倒也乖顺，她便放下几分戒心，凑近了些。谁知黑马忽然甩头蹬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芈荷被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终究是怕马的。若要独自驾马，短时间内怕是做不到。
角落处，一头大耳朵黑驴正蹭着石柱，慢悠悠嚼着草料，模样憨态可掬。
芈荷的目光被黑驴吸引了去，轻拍黑驴背，黑驴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格外讨喜。干脆买下这头黑驴，体型小巧又温顺，正合意。
小胡子马夫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哎哟！客官好眼光！这可是头好驴，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你瞧这毛色，还泛着光泽呢！”
一番吹嘘之下，芈荷掏空荷包，将黑驴带回了府。
水云居里，春杪正围着黑驴好奇打量。
“女公子，你怎忽然买了头驴？”
芈荷抓过一把草料递到黑驴嘴边，笑着道：“我不会...不会骑马，这驴温顺，往后便...便做我的座驾了。”
女公子骑驴？春杪脑补了那画面，只觉新奇又有趣，不敢多言。
与黑驴磨合了一日，芈荷从驴背上跃下，揉了揉驴头，喃喃道：“真乖！总叫黑驴太生分，你耳朵又长又大，往后便叫你长耳，可好？”
长耳似是听懂了，“呃呃——”叫了两声，算是应下。
次日芈荷入春晓堂脂粉作坊上工，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出半分差错。
作坊里，她头一桩要学的，便是用米制作敷面妆粉。
教她的是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名唤梁玉，在作坊干了数十年，是经验老道的老师傅。梁玉将器具与材料一一摆好，道：“我只演示一遍，郑娘子仔细看好了。”
只见她捞出泡好的白米，置于磨上推成细腻的粉浆，澄在一旁。待清水与粉浆分离开，便将清水轻轻滗出倒掉。再等粉浆里的水分尽数蒸发，用竹片刮去表层粗糙的粉末，底下留下的，便是莹润细腻的妆粉成品。
芈荷依着梁玉的法子，一步不落，认真操作起来。
梁玉起初还觉得，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郑娘子，怕是吃不了这苦。可看着她动作流畅，做出来的妆粉竟像模像样，心里不免诧异。
芈荷将刮出的妆粉递到梁玉面前，梁玉捻了一点抹在手背，触感细腻光滑，竟不输作坊里的老手。
“郑娘子，你以前可是做过这行？”梁玉忍不住问。
芈荷摇了摇头，她从未接触过脂粉制作。之所以能上手如此顺畅，全靠在现代实验室多年历练的功底——制脂粉的流程，比起那些复杂的化学实验，简单太多。
梁玉满意点头，芈荷这第一关，便稳稳过了。
此后一个多月，芈荷像是开了窍，作坊里各类胭脂水粉的制作法子，她学起来快得惊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多流程，梁玉只需在她面前演示一次，无需多言，她便能精准复刻，甚至触类旁通，琢磨出些新巧法子。
这般天赋，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真乃奇才也”。
梁玉先是震惊，而后愈发敬佩，作坊里的其他女工也个个叹服。在梁玉看来，天才与凡人的差距，竟如星月般遥不可及。自此往后，她待芈荷，满是敬重，再无半分初见的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