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居水云居,已半月有余。芈荷伏在软榻上小憩,日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暖意,背上的伤虽已结痂,却仍有刺痛。蕲年宫一遭,也算因祸得福,换得宫外清闲。
王蓁端着一碟精致蜜点走近,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
芈荷缓缓睁眼,伸手拈起一块糕点入口,眉眼弯起,语气带着几分餍足:“当真...好吃,多谢...多谢阿蓁记挂我。”
王蓁坐在榻沿,目光落在芈荷后背:“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爱吃便多吃些,改日我再遣人去咸阳市肆,寻那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来。”又轻声问道:“背上的伤,可好些了?”
芈荷轻描淡写道:“已结了...薄痂,只是...只是偶有酸胀,不甚舒坦。”
王蓁轻叹,语气带着后怕:“我听阿父说,蕲年宫变那夜,凶险至极。嫪毐私窃太后玺印,调遣宫禁侍卫与城外叛军里应外合,将整座蕲年宫围得水泄不通,乱兵屠戮,血流成河,想想便觉可怖。”
她说着,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转头看向芈荷,满眼钦佩:“阿荷,你身陷乱军之中,竟能寻得生机,当真是勇敢过人。”
芈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我哪有那般神勇,若不是那日随行...随行的宫女寺人忠心相护,轮番拉着我奔逃,此刻,你们怕是...怕是再也见不到我了。”
芈荷未料到,蕲年宫变竟会惨烈至此。当初若知晓会是这般残酷,即便触怒华阳太后,落个大不敬的罪名,她也绝不会踏入蕲年宫半步。
王蓁同情地望着芈荷,她深知,阿荷本与自己一般,生**自由,不喜束缚。如今却被宫妃名分牵绊,囿于宫墙,此生难寻自由,想来心中定是百般憋屈。
时序更迭,不觉已至五月中旬。水云居内绿树成荫,枝叶繁茂,偶有蝉鸣声声,聒噪得惹人微躁。
芈荷卧在榻上,哀哀呻吟:“哎哟...哎哟,想是那日伤得...伤得太重,损了...损了根本,如今身子愈发...愈发虚弱了。”
芈荷侧身捂着胸口,作势干呕,眉眼微蹙,身子轻颤,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
一旁侍奉的御医见状,连连拭去额角冷汗,眉头紧锁。夫人面色苍白,脉象虚浮不定,他竟一时辨不出症结所在,只得开了调理的方子,躬身告退。
待御医走后,春杪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女公子,方才那般模样,怕是把御医都吓傻了。”
芈荷褪去病弱之态,坐直身子,眼底闪着几分狡黠:“就是...就是要唬住他,也好让宫里知晓,知晓...我...我伤势未愈,不堪回宫。”
自她迁居此处,华阳太后时常遣御医前来问诊,若是伤愈,便再无理由留在这清净之地。水云居清闲自在,离昌平君府邸又近,随时可探望家人,这般逍遥日子,她半点也不愿舍弃。
水云居与昌平君府邸,仅隔数条街巷,乘马车不过一刻钟路程。芈荷掀开车窗一角,便见昌平君府邸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仆役们忙前忙后。
“该轮到我了吧,我在这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算什么,某在这等了几天了!”
“别挤,都别挤,一个一个报上名来!”
......
嫪毐之乱平定,吕不韦因进献假宦之罪,被罢免丞相之位,贬离咸阳。父亲熊启平叛有功,又深谙朝政,得以接任丞相之职。如今深得秦王倚重,朝野内外,慕名前来拜谒之人络绎不绝。芈荷轻轻合上窗,今日,怕是又要绕路走后门入府了。
府内饭厅,芈荷与兄长熊洵相对而坐,父母皆在前院应酬往来宾客,连一家人安安静静用顿饭的功夫,都难全。芈荷左手支着腮,右手执筷,漫不经心拨着碗中饭菜,不知这般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另一边,咸阳城外,吕不韦辞别送行的门客旧部,携家眷乘车离去。昔日权倾朝野的大秦丞相,一朝失势,荣光尽散,吕不韦眼中满是落寞与不甘。
马车行至郊外驿馆,吕不韦心绪难平,下车坐在廊下矮几旁,神色恍惚,指尖摩挲着腰间短剑,一时竟起了自绝之念。
一旁的吕夫人端着水酒走来,见此情形,慌忙夺下他手中短剑,声音颤抖:“夫君何苦如此!丞相之位,失便失了,荣华富贵皆是身外之物,何须这般执念?此番去往蜀郡,虽无往日繁华,可一家人相守相伴,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吕不韦低声长叹,眼底满是悲凉:“我为秦相十余载,掌控朝政,门客三千,追随者无数。大王表面对我礼遇有加,实则早已忌惮我的权势。他不杀我,不过是为顾全名声,可我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得心安。”
吕夫人含泪劝慰:“你终究是大王仲父,辅佐他亲政理政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王何至于这般绝情,逼你至此啊!”
吕不韦摇了摇头,语气尽是无奈:“夫人不懂,在王权霸业面前,这仲父情分,不过是浮云罢了。”
嬴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加冠亲政,锋芒毕露,狠厉果决,远超想象。大王亲政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将他拔除。事到如今,只怪自己沉迷权欲,未能及时抽身。古往今来,功高盖主、贪恋权势之臣,何曾有过好下场?若是当初急流勇退,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悔之晚矣。
权臣之路,一旦功高震主,结局早已注定。
深夜驿馆内,吕不韦望着榻上熟睡的家眷,拳头紧握,终是下定了决心。他翻出箱底藏着的鸩酒,缓缓倒入杯中,仰头一饮而尽。唯有自己一死,方能保家人周全,只愿大王念及往日情分,不再追究吕氏族人。
后半夜,驿馆内灯火通明,家眷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榻上那饮鸩自尽的人,早已没了气息,再无回应。
咸阳章台宫,早朝散去,嬴政回到书房处理政务。内侍承影近前,低声禀报吕不韦的死讯,嬴政闻言,眸色渐冷,手中毛笔顿住。
他掷笔起身,缓步登上宫苑阁楼。阁中藏着佳酿无数,他执樽自饮数杯,而后举樽面向南方,语气凉薄:“吕相,寡人最后唤你一声仲父,一路走好。你今日结局,休怪寡人,要怪,只怪你权势太盛,不知收敛,咎由自取。”
清风拂过衣袂,嬴政转瞬便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冷峻,眉眼间再无半分波澜,仿佛方才之事,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