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恩怨

芈荷步入华阳宫时,华阳太后尚未安寝,正于灯下批阅竹简。

太后抬眸,笑意温软:“今日在宫中游玩,可还尽兴?”

纵有万般心绪,芈荷也不敢有半分显露,只得勉强应道:“尽……尽兴。”

华阳太后颔首笑道:“在宫中过得舒心便好,明日,哀家再带你去一处有趣的所在。”

芈荷心头一动:“是……是何处?”

太后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必心急,明日你自会知晓。”

当夜,芈荷被安置在华阳宫偏殿歇息。纵是身心俱疲,她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与此同时,昌平君府中,项月殊亦是彻夜难眠。

熊启见妻子久未入眠,轻声问道:“月殊,为何还不安歇?”

项月殊侧身望向窗外夜色,语气凝重:“夫君,咱们须得尽早为阿荷定下一门亲事。”

熊启闻言失笑:“她方才入秦不久,怎便急着议亲?”

“我观华阳太后,怕是早已盯上咱们阿荷了。”项月殊眉头紧蹙。

熊启面露疑惑:“夫人何出此言?”

“你可还记得,昔日华阳太后便提过,欲将阿荷许配给秦王?”项月殊低声分析,“彼时咱们举家尚在楚地,秦国纵有心思,也难轻易左右楚地女子的婚事。可如今人在咸阳,寄人篱下,诸多事早已由不得咱们做主。趁如今尚有转圜余地,必须早做筹谋。”

熊启不假思索道:“能与秦王结亲,乃是无上荣光,有何不妥?”

项月殊轻捏他耳尖,叹道:“夫君难道不知‘齐大非偶’的道理?深宫之中,尊卑悬殊,阿荷若是受了委屈,找谁说理去。”

熊启思索片刻道:“你说得有理,婚姻终究要门当户对才安稳,一如你我这般。此事便由你我先行甄选,再让阿荷自己抉择。”

夫妻二人一拍即合,决意暗中在咸阳城中为芈荷物色合适的婚配人选。

次日天朗气清,暖阳铺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流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宫人悉心为芈荷梳起高髻,搭配一身湖蓝色深衣长袍,领口缀着雪白狐裘,衬得她身姿温婉,端雅大方。

盛装之后,芈荷随华阳太后缓步游园,行至一座形制奇特的建筑前。

华阳太后抬手示意:“便是此处了,哀家想着年少儿女多爱新奇之物,特地带你来瞧瞧”

建筑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秦篆书写的“兽园”二字笔力遒劲,气势凛然。门口立着一只绿羽鹦鹉,见二人到来,扑扇着翅膀高声啼叫:“恭迎太后!恭迎太后!”

兽园之内,珍禽异兽数不胜数:憨态可掬的熊猫、威风凛凛的猛虎、身形庞大的大象,更有羚牛、白鹤、猿猴、黑熊、梅花鹿、狐狸、骆驼等等。

芈荷从未见过这般景致,心中欢喜不已,捏着手边干草逗弄廊下猿猴,笑得合不拢嘴。

华阳太后望着她雀跃的模样,唇角微扬:“园中之兽,或是宗族子弟狩猎所献,或是四方番邦进贡的奇珍,若随意处置未免可惜,便安置在此处。你日后若想来观赏,随时过来便是。”

逛罢兽园,二人行至一座廊桥之上。桥下是一片空旷场地,白茫茫一片。细看之下,雪地上有不少新鲜杂乱的脚印,似是有人刚在此处活动过。

“阿恬,过来与寡人比试一番!”

“大王可要小心了!”

话音落,两名身着便服的青年男子执剑相对,身形交错。蒙恬身姿轻盈,剑法灵动精妙,嬴政一时落于下风,只得凝神防守。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嬴政手中长剑被击飞,深深插入雪地之中,他踉跄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嬴政非但不恼,反倒朗声笑道:“阿恬,你的剑法愈发精进了,与你比试一场,当真神清气爽!”

蒙恬拱手行礼:“谢大王夸赞。”

说罢,蒙恬将手中佩剑抛给身旁的蒙毅,接过宫女奉上的锦帕,拭去额间薄汗。

蒙毅抱着长剑,学着蒙恬的招式抬手比划,不料一时手滑,剑身径直砸中额头,瞬间鼓起大包。蒙毅吃痛,双手抱头连声哀嚎。

见蒙毅这副窘迫模样,芈荷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惊觉失礼,慌忙用手捂住双唇,竭力收敛笑意——深宫之中,言行举止终归要守些规矩。

蒙毅捂着额头抬眼,恰好望见廊桥之上的华阳太后与芈荷,自己的糗态竟被太后与一位少女尽收眼底,顿觉颜面尽失。

嬴政与蒙恬也察觉到来人,向华阳太后恭敬行礼。

嬴政目光落在太后身侧的蓝衣少女身上,少女眉眼有几分似曾相识。一旁宫人低声禀报,昨日华阳太后留昌平君之女在宫中歇息,这位少女便是芈荷。

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

八年前,章台宫书房。

十三岁的嬴政正伏案研读秦法典籍,稚嫩的脸庞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冽。

窗外,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娃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少年。见他始终目不斜视,小女娃索性大大方方推门而入,双手撑在书案之上,脆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嬴政依旧垂眸看书,不理会。

小女娃也不恼,自顾自报上名讳:“我叫芈荷!阿父阿母说,我出生那日,寿郢的荷花开得正盛,便给我取名为荷。”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竹蜻蜓,轻轻放在书案上:“你一个人在此看书,定然孤单,这只蜻蜓送给你。”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嬴成蟜的呼唤,芈荷闻声转身跑了出去。成蟜牵住她的手,闷闷不乐:“阿荷,你为何要去找他玩耍?”

芈荷一脸不解:“为何不能与他玩?”

成蟜愤愤:“里面那人是个坏人,抢了我的东西!你若总与他亲近,当心他欺负你!”

这一幕,嬴政尽数看在眼里。他面色阴沉,待二人离去后,抬手便将案上那只竹蜻蜓,捏得粉碎。

又三年前,咸阳郊外上林苑狩猎场。

嬴政与嬴成蟜各领一行人策马狩猎,两方人马针锋相对,誓要分出胜负。

成蟜与芈荷并肩策马,收获颇丰,只需再猎得几头野兽,魁首之位便唾手可得。行至丛林深处,芈荷与成蟜不慎走散,忽见一头野鹿从林间窜出,她当即扬鞭追赶,竟与迎面而来的嬴政撞了个正着。

二人同时盯上那头野鹿,目光相触,互不相让。

芈荷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侧身倒挂在马侧,双手挽弓搭箭,瞄准野鹿;嬴政亦不甘示弱,调整身姿,引弓待发。

不料芈荷忽然调转箭头,对准嬴政射出的箭矢,“嗖嗖”数声,竟将他的箭尽数打偏。

芈荷得意扬眉,伸手去取箭囊中的羽箭,谁知箭头不慎刮到马臀。骏马吃痛,骤然发狂狂奔,径直朝嬴政的马匹撞去。嬴政猝不及防,被剧烈的冲撞甩落马下,左臂被尖石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浸透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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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丽姝
连载中山如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