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眉间尺

三年过去,随玉痛定思痛,勤学苦练,奋起直追,头悬梁,锥刺股,三更灯火五更鸡,终于成功地再一次被母亲打得头朝下。

哐当,她直接把剑摔在一边,很不高兴:“季随,你就不知道让让你女儿?”

“都怪剑,你的剑没我的好。”母亲懒得计较她直呼其名,“抱歉啊,输的事情我的剑做不到。”

这是在阴阳怪气吧?

随玉更气了,又不想显得过于恼羞成怒,哼了一声,接过母亲踢来的剑,非常熟练地翻墙离开了。

那道身影消失在季随的视线中,季随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手腕,发愁。

这孩子从小就能吃能喝能玩能睡,手劲大得很。

脸皮又厚,怪招频出。

三年前被她打击了一次,性格变得沉稳了许多,恍惚间她还以为她换了个孩子。

谁夺舍了我的女儿?

打起架来才知道随玉还是那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沉稳是不可能沉稳的。

即便如此,季随还是产生了孩子长大的实感,比起欣慰更多的是不安,总觉得就这样把她放出去会祸害很多人。

回头得跟这孩子说一声,惹事了莫要说出她季随的名字。

毕竟她的仇家,可不是小数目啊。

随玉确实是祸害人去的,虽然她并没有这种自觉。

这是宋国的一个小城邑,蒙邑。依山傍水,她和母亲就住在蒙山脚下,打猎为生。

如今周王室衰颓,诸侯相争,烽火绵延不断,但这一切离随玉都十分遥远,她像任何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国居民一样,安逸地生活了十六年。

——不一样。

随玉始终坚信自己不是平凡的猎户,她一定是故事的主角。

这是她多年来游手好闲四处乱窜风雨无阻从不错过集市里每一场说书和辩论的大发现。

她身世成谜,为父不详,和严苛的母亲相依为命,以此为开头,很适合展开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复仇故事。

“‘唉!’他的母亲叹息说,‘一交子时,你就是十六岁了,性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地,一点也不变。看来,你的父亲的仇是没有人报的了。’”

随玉脚步一顿,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铁铺前聚集了好些人,都在听一个老头子讲故事。

这次讲的是少年剑客眉间尺为父报仇的故事,随玉边听边点头,这个主角的设定有几分像她。

如果她是复仇故事的主角,那季随就是那个对亡夫情深似海、对主角望子成龙的妈。

母亲莫邪独自将眉间尺养育成人,在他十六岁生日之时,道破了埋藏于心的秘密:丈夫干将受楚王之托,为其铸剑,待到宝剑铸成之后却被楚王灭口,成为第一个剑下亡魂。

宝剑铸成之前,干将心知自己活不长,暗地里铸下雌雄二剑,雌剑献给楚王,雄剑却留给了妻儿。

莫邪掘地五尺,挖出雄剑,交给眉间尺:“你从此要改变你的优柔的性情,用这剑报仇去!”

随玉越听越心惊,怎么连季随也跟故事里的主角妈撞人设了。

她想起每当没有眼色的外人问起时,季随会有些怀念地说这孩子的父亲死在了楚国与外的战场上,只留下随玉一个遗腹子。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没有破绽的,她姓随,而随是个楚姓。

事实上,曾经有一个国家叫做随,是楚国的邻居。周王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天子在楚国边上分封了自己的亲信,用来监视这群不服管教的野蛮荆人。楚国人口水流了几百年,终于趁着它的老东家病入膏肓之时,笑纳了这枚点心。

大概她祖上有随国的血脉,随国沦为小点心后就成了楚人。

她的父亲死去之后,季随又孟母三迁地带她来到了这个远离战乱的小城,独自扶养她长大。宋是楚国东北面的邻国,蒙邑又离楚国尤其近,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恰好适合一位想要带女儿离开伤心地,重新安顿下来的母亲。

承自随,生于楚,长于宋,这是任何有识之士都能从季随那几句碎片化的言语中补足的随玉的身世。

那时,季随一面深情款款地怀念着亡夫,一面不经意地抚弄着腰带上悬吊的环珮。

咦不对,她家什么时候买得起玉珮了。

——这分明不是什么玉珮,而是一串野兽的獠牙。尖尖的锥形的属于野狼,粗长而略微弯曲的属于老虎,那方方正正的、像是人的臼齿大小的……不敢想,或许是磨耗后的野猿牙齿吧。

“……也是个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啊。”

外人唏嘘。

真是个不好惹的寡妇啊!

外人心里想。

哇呜,季随好有反派气质,随玉就知道自己所在的绝不只是一个俗套的复仇故事!

终于把奇怪的代入感从脑海中赶走,随玉又能继续听故事了。

“那黑衣人提着眉间尺的头去见楚王,楚王大喜,要斩草除根,将这孩子的头在沸水里煮了三天三夜,却煮不烂。”

“楚王走到鼎边,刚要伸头去看,黑衣人猛然抽出宝剑,斩断了楚王的头,也砍下了自己的头。原来这一切都是黑衣人与眉间尺的计谋。”

“三颗头颅在沸水中相互撕咬,以二对一,最终是眉间尺为父报仇取得了胜利。由于血肉都被煮烂,三个人的头颅已经不分你我,只能以王的规格共同下葬。而那柄传奇的宝剑,却从此下落不明。”

“诸位看官听到这里,一定心有唏嘘,想必也心存疑惑: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是如何知道这样一个荡气回肠动人心弦的故事的呢?”

“实不相瞒,老朽有一个朋友,正师承自那位为楚王所害的铸剑师。而那柄宝剑,虽然终不可得,却也留下范式,正在等待一个有缘之人。”

老头说得很激动,看客们也听得很心动。

随玉也很触动,原来还可以这样带货啊。

老头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看见随玉,突然眼睛亮了:“少侠,就是你了!”

随玉咯噔一下,脑补出老头的心声。

冤种,就是你了!

顺着老者的目光,众人皆回头,只见是一个游侠模样的青衣少年,比起漂亮更多了几分春寒料峭,让人心生慑意,又不免想再多看几眼。

像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似的。

再次望向少年之时,她却已经露出笑意,分明是个令人见之生喜的爽朗少年。

刚刚的寒意,应该是错觉吧。大概是因为身上背负的长剑,才会给人威慑之感。

老头儿上下打量她一番,满意得不得了。

像这样的年轻人脸皮最薄,自尊心强,又单纯好骗。

学得起剑的人都不会太穷,要么来自有传承的武学世家,要么是权贵们豢养的门客,要么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心血来潮。

也有走投无路的人刀尖舔血,以剑谋生,但这个少年显然不属于那种亡命之徒。他已经自动把她归入了第三类。

虽然她的穿着打扮并不显山露水,但是气质不俗,总不至于是个穷鬼。

他缓缓走到随玉身前,人群自动为之避让,形成一个空旷地带。

“没想到今日竟能遇见这般人物。”

哇呜,好浮夸的开场白。

随玉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老头我行走江湖多年,虽不敢说自己慧眼如炬,但也看人极准。少侠你年纪虽小,却气度非凡,以后定然大有一番作为。”

随玉暗自点头,倒也还有些眼光。

见随玉听得满意,老头儿话锋一转。

“我有好剑,藏于匣中数年。三日前来到这宝地,它就鸣动不止,真是怪哉。今日一见少侠,这剑终于不再发出异响,我方知它是遇见了命定之人。我心有不舍,却也知道好剑要配英雄的道理,只能忍痛割爱。”

这就有些离谱了。

什么剑能震动三日,你首先该怀疑的是自己耳鸣了。

“干将,就决定是她了吗?”

老头郑重地对着剑匣低语。

随玉后仰,果然做骗子最重要的是信念感,你说出这种话自己笑了没。

这老头明显在给她下套,山里的兔子尚且知道做三个窝,她又怎么会傻傻地往里面跳。

何况她根本没钱。

现在的骗子怎么回事,讹人都不做背调。但凡他摸过她那空荡荡的钱包,就该知道她随玉穷困潦倒。

随玉也不慌,抬起下巴,镇定地说:“既然如此,剑拿出来给我看看。”

此举正中老头下怀。

倒不是他对剑的品质有多自信,而是因为宋国的冶铁行业实在太拉胯。

老头儿是个二道贩子,走南闯北,赚的就是地域之间的差价。

宋国本土没有高品质的铁矿,锻造出的铁器内部像蜂窝一样布满空隙,脆性极大。连用作犁具都不够格,何况是作为武器呢。

他发现了其中的商机。

每一年,他从铁矿资源丰富的韩国出发,以低价购入铁胚,暗中转运到到邻近的宋国,高价售出。

又顺路去盛产生漆的楚国购入漆器,然后前往齐国,沿途卖出。

齐国临海,他从齐国走私海盐,为了掩人耳目,藏盐于陶豆之中,覆盖上厚厚的豆酱,运回处在内陆的韩魏,在黑市上抬价抛出。

这样一个循环,其间利益不可谓不大。

但是还不够。他单枪匹马,每次转运的量毕竟有限,于是萌生了赚快钱的想法。

相同重量的成品剑比原材料利润更高。

宋国并不允许私人交易武器,尤其在那位发动政变上台之后。

但是凡事有求必有供,民间走私屡禁不绝,每个械器铺都或多或少有在参与其中。

铁铺是固定的产业,一旦被查,很难脱责,而他作为行商就要灵活机动很多。

况且以讲故事为噱头,以遇见有缘人为借口,半卖半赠做一场戏,讹几个冤大头愿者上钩,谁能说这是商业行为?

他的剑在韩国不算是精兵,糊弄这群没见识的宋国乡下人是绰绰有余了。

想到这里,老头自信地打开剑匣。

随玉注意到这个剑匣的形制有些厚重,稍显笨拙,但其中躺着的剑却不然。

随玉刷一下拔出剑,铁剑铜格,纹路古朴,边刃处薄而锋利,倒是也有模有样,可以称一句制作精良。

但更多的她也看不出来了。

有多少人吃过猪肉,却没见过猪跑。

随玉是个剑痴,意思是她对剑的好坏一窍不通,反正都能用。

烦死了,她又不是季随那样的耍剑仙人,怎么能一眼看出门道。

外行看热闹,内行才看门道。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也没看出名堂。

索性挽了几个剑花,还算趁手,但也仅此而已。

老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等待她的结论。

孤陋寡闻的乡下人,此前一定没见过这样制作精良的好剑吧。

可随玉的结论是疑惑:“眉间尺那个时代,有铁制的剑吗?”

老头儿发现此人根本抓不住重点,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他适时端起长辈架子:“年轻人听故事不专心。这是我的友人根据传承下来的名剑范式复刻而来,用料全是精铁,但并非眉间尺的原剑。若是原剑那样的宝贵之物,即便再有缘分,我恐怕也是不忍割爱的了。”

随玉恍然道:“原来如此。”

又很急切一般地追问:“它是雌剑还是雄剑?”

她的语气就像是产房外的丈夫问稳婆孩子是女是男,老头心中无语。

“配少侠这样的英雄,自然是雄剑。”

随玉了然:“原是如此。那一切就有了解释。”

老头咯噔一下,你怎么突然有了解释。

你有了什么解释?

随玉沉吟:“您先前说这雄剑鸣振三日不绝,直到遇见我才停歇。因此,我就是这把剑的命定之人。”

是的是的,你可算找到了重点。

她认真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不是遇到了命定之人,而是感应到了命定之剑?”

老头咯了一噔又一蹬,升起不妙的预感。什么是命定之剑?

“是的,我是有一把雌剑。”

雌剑,什么雌剑,哪里来的雌剑?

“雌剑就在我手上。”

她感慨道:“雄剑的后代感应到雌剑,竟然心潮澎湃了整整三日。”

“名剑有灵,诚不我欺。”

“孝心可嘉,更是难得。”

随玉盖棺定论:“它这是孙子对姥姥的仰慕之情啊!”

部分引用《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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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眉间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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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策
连载中呜鸭炸酱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