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玉幼时逃避练剑,一大早就扑进书房,像饥饿的人扑在白面馒头上。
母亲出门办事,归来时已然暮色四合。外面下过了雨,她的脚步声轻得像是梧桐叶上的残雨,悄无声息地落入泥里。
房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混杂着草木气的风,随玉才从美梦中醒来。
“滚出来。”
书山书海中,母亲看不到人,但她能听见她有规律的呼吸声,并不因为自己的忽然闯入而变得惊慌。
“妈,我觉得我是天生读书人,在打打杀杀的事情上没有天赋的。”
竹简和帛书堆成的山上鬼鬼祟祟探出一个头,严肃道:“今日我学习了一则故事,深有感触。您知道孔子吗?他是一个大教育家,说的话很有道理,言行举止都被人抄成了书的。”
母亲点点头,表示知道。
随玉振振有词:“孔子有两个学生,一个叫做子路,一个叫做冉求。他们问孔子相同的问题:闻斯行诸?意思是听到某个方法,就要马上去实践吗?面对性格鲁莽的子路,孔子摇头,让他先问过了家里人再说。面对天性谨慎的冉求,孔子却鼓励他立刻去做。这就是因材施教啊。妈,我只是一棵柔弱的小豆苗,施再多肥也种不出橘子来的。”
母亲若有所思:“是吗?”
随玉信誓旦旦,表示自己所言非虚,书上就是这么说的。
母亲道:“其实我最近也在读书,书上说对付不成器的懒学生很好办,揍一顿就老实了。”
“写书的人用心极其险恶,这种书误人母父,不能信的!”
母亲抚过腰间的剑:“我原本也是这样觉得,写书的人是不是太偏激了?可是今天听了大教育家的故事,我受益匪浅啊。”
“冉求是个犹犹豫豫的人,所以要鼓励他做事果决,闻斯而行诸。子路是个犟种,所以要劝诫他三思而后行。而你,我的孩子,向来很有自己的主张和道理,根本不需要听别人说什么,你自己就抢先做了。”
她举一反三,得出结论:“对付这种不可控的孩子,应该提前一步扼杀她长歪的苗头,免得烂泥扶不上墙。”
“随玉,你觉得我分析得对吗?”
“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有教无类,不能搞区别对待!”
“所以我会一视同仁地打你。”
像老鹰啄小鸡崽一样,她拎起企图在古籍间躲猫猫的随玉,直接往院子里一摔。
料到母亲会下黑手,随玉早已拔出腰间的剑,长剑支地,她顺势跟个泥鳅似的弹跳起来,向后空翻一圈,稳稳落在院子正中央。
“老子说过天之道损有余而益不足,凡事有余必定被损,不足才能得益,习剑也是如此!妈,我建议你跟着我一起顺应天道。”
“老子哪位?他说得不对。你姥子的天道就是老子从棺材板里跳出来你今天也得挨揍。”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装模作样,书都拿反了,信你读了一天书,不如信你睡了一天觉。”
被母亲噼里啪啦训斥一顿,即便随玉脸皮不薄也觉得有些丢人。
低着头,余光扫向依然冷着脸的母亲,随玉知道此番再狡辩也免不了挨打了。别家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她家是慈母手中剑,往子身上劈。
能怎么办呢?不如先发制人。
于是母亲忽然看见一道金色闪电,仿佛雨还未停。
是随玉拈剑腾空而来,剑走龙吟,激亢之意如春日雪消后高山上喷薄而出的汛水。
面对这开天辟地的锋利,母亲的脸色倒是稍微和霁:这孩子于剑术一道,其实天资不错。每天混混日子,出招却还有些样子。
但是人太懒惰,所以还是得挨打。
那道闪电劈下之前,母亲轻巧地纵身跃起,随玉抬眸,只见旷野之鹰一般的巨物笼罩在上空,惨败的月色勾勒出她的轮廓。
随玉转腕一勾,手中金蛇没有半分犹疑,随即缠上她的衣角。
母亲顺势在剑身轻轻一履,便要翻至随玉身后,随玉剑随身转,正手一旋,剑意已经舔上她的后心,像蛇伸出冰凉的分叉长舌那样,嘶嘶作响。她在半空中侧身闪避,随玉的剑落空,但并不停滞,行云流水向斜下方劈去。
母亲身形一缩,轻松避开,随玉长剑点地,又借力横扫而来,却只是虚晃一枪,想要逼她再露破绽。
绵延半日的大雨在庭院地势低洼处积成小水潭,随玉的剑锋扫来数个雪白的水花,倒像是刚化形的蛟龙兴风作浪。
“妈,书上说海洋是更广阔的湖泽。你见过大海吗?”
母亲微微转动手腕,扬起一阵剑风,浪花便碎成闪闪发亮的细小珠子,如露似霰,天网一般朝随玉笼罩而去。
“未曾。”
母亲漫不经心地答道。
她是楚国人,楚国没有海,但是有烟雾缭绕的云梦之泽,楚王就率着他盛大的倚仗,在泽边打猎。
她见过楚王靴子上的夜明珠,据说是海上鲛人的泪水炼化而成,有越国人捉住鲛人,夺走它的珠子,又恭敬地献给了楚王。
年轻时的事情闪现心头,让她觉得有几分遥远。
望着从天而降的密网,随玉微微一笑,右脚点地,眨眼间人已经飘到母亲身前。
“雨和雪皆是从天而降,书上说春气凝雨,冬气凝雪——妈,你见过大雪吗?”
她的剑意淬上寒凉之气,骤起发难之时刃尖漂移不定似无根之青萍,其去势如鬼如魅,变化莫测,竟让人在夏日萌生了冬意。
自随玉记事以来,她和母亲便久居宋国。宋国虽在楚国以北,却气候温暖,冬日只有零星的雪,偶然间随玉抬头,会有细细的冰晶落在睫上,像是霜。
传闻燕赵有雪,雪落荒原,无边无际。
那些有见识的人会说,没有到过极北之地,便不算见过真正的雪。
“见过的。”
母亲却说。
她的思绪似乎飘到了什么渺远的地方,但却只是一瞬。
随玉心中闪过疑惑,也很快没有时间疑惑。
因为母亲看出随玉此时腕中力量虚浮,并不揣摩剑往何处,直接一个鲤鱼摆尾,竟要从握持处拨落她的剑。
随玉便化虚为实,拧拉之间,一条金蛇从母亲剑下险险滑行而过,转头便要反咬一口。
母亲顺势反撩其剑,侧退两步,二人又拉开了距离。
她的面色如同降过霜雪一般,不知为何又突然变得很不高兴,冷冷道:“以后在真正的对手面前,你也像这样尽说些没有意义的话?”
“怎么会没有意义?让对手分神,这也是我的战术之一。”
早在第一道攻势落下之前,随玉就观察四周情形,在脑海中演练出了自己的出招和母亲可能的回应。
一招一式你来我往之间,她们已然变换位置,闲谈中母亲更是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如今母亲已经被她引至水潭边缘,身后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梧桐。
随玉平日最爱斜靠在那高高的树杈上吹风,四方的风景一览无遗,无论是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还是院中卧在虎皮上晒太阳的母亲。
如同那时的登高望远一般,一切细节都映入脑海。她有自信出其不意,将母亲击败。
随玉是贪婪的猎手,觊觎着比自己更强大的猎物。
风来,众芳摇落。
随玉连挽数个凌厉剑花,再次发起攻势,都被母亲一一破开。
她突然剑锋一转,直刺母亲脚下湿滑的青苔。母亲身形微晃,随玉趁机纵身跃上梧桐树,抓住枝干猛地一摇,霎时间,梧桐叶上的积雨倾盆而下,形成一道水帘。
在母亲专心应对之时,随玉右脚一蹬,借着反作用力和从高处落下的力量,向着母亲俯冲而去。
金色闪电再次劈下,随玉不再藏拙,暴露出自己真正的剑势,如日之升,锐不可当。
天时地利尽在掌中,她有自信将母亲的剑击落。
母亲站在低处,微微仰起头,面无表情,似乎在走神。
第一息,随玉袭来,然而即便是直面那道剑风,素来敏捷的母亲也并未如同随玉想象中那般,有任何提前的动作。
第二息,母亲终于出手,看不清她的动作,随玉只觉得虎口一麻,腕间传来剧痛,却是母亲挑飞了她的剑。
第三息,随玉一击未中,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她踉跄几步,旋即被踹倒在地。她正要翻身反击,却发现母亲那冰凉的剑刃已经压在了她的脖颈上,斜睨她一眼,高傲地说:“随玉,你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随玉想要用双掌将自己撑起来,显得不那么狼狈,才发现右手近乎失去知觉。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虎口,就在剑脱离手腕的前一瞬,她被母亲轻巧地卸力了。
“懂得放,却不懂得收放自如。”母亲注视着随玉的眼睛,“懂得张,却不懂得张弛有度。一味强攻,防守却溃不成军。战术不错,实力却不够看。”
不带丝毫情感色彩的分析更令她难堪。
“还有三年,你就满十六岁了。”母亲摇摇头,得出结论:“随玉,你还太弱。”
她收了剑,长剑入鞘,也言止于此。
但利刃抵在命门的寒凉之意久久不散。
随玉气馁,她终于明白母亲之前根本没有展露实力,她分明只是逗自己玩呢。
随玉不专心练剑,一来是因为她心中对此道没有执念,二来是因为她自恃聪明,往常凡事只需上三分心就可以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
这下好,面对母亲,攻守易位,她成了被别人仅花三分力气就可以轻易碾压的存在。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过的炽热的情感。
黑夜中母亲发亮的眼睛像是荒山之中独狼的瞳火,就那样冷冷地睨着她,仿佛并不把她放在眼里,或者说世间万物都没有资格入眼。
原来她远比自己想象中强大……
“你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随玉发自内心地厌恶这样的眼神,却如同本能一般地仰慕着这样的母亲。
“你还太弱。”
不甘的火苗嘶嘶作响,灼烧她心脏的一角,逐渐穿透,随即有更加滚烫的东西汹涌而出。
如果能和这样一个人成为对手……
既然她们是母女,是师徒,那为什么不能是对手?
母亲生来就是要被女儿打败的,师傅注定就是要被学生超越的。
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只是时间和经验。
岁月将母亲淬炼成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利刃,而她是尚未开刃的剑。
传言中世间至刚至烈之物能够破碎虚空,却从来没有人见过。
她出鞘之时,便要试试锋芒,把时间也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