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间,她神色凛然,缓慢抽出身后长剑。
赤霞色古剑出鞘,如同凤凰扬起修长的喙,吟啸不绝。
此时——
不远处卖河鲜的女孩儿簪着兰花,婉转的叫卖声像是粼粼的水波一样荡漾。
孩童们嬉笑着奔跑而过,撞翻了外地商人地摊上的瓦罐,馥郁的香料气息汹涌而来。
几只野鸡似有所感,扑腾着翅膀,企图冲破麻绳的桎梏,转眼就被身后的猎人逮住,连脖子也栓了起来,只能耷拉着金灿灿的尾羽,不甘心地破口大骂。
——嘈杂之中,少年游侠拔剑出鞘,划破了这片汹涌的浪潮。
只余剑啸声不绝如缕。
“如何?”
看走眼了!
谁说宋国人老实的,这宋国人可太狡猾了。
她的脸皮怎能比自己一个专业坑蒙拐骗的还厚?
老头儿走南闯北多年,也是个见多识广之人,自然知道根本没有什么雌雄双剑,只当个噱头。少年的剑确实是把楚剑,但具体看不出来头,只是她的气势太唬人了些,他差点就要信了。
不会有人相信吧,如此凑巧之事?
真当这名剑是地里的萝卜,一拔一个准?
“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缘分吧。”
随玉诚恳地说。
老头儿被自己原先的话术噎了一下,余光窥探四周,却发现年轻些的人已经脸红了,小声嘀咕:“她长得真好看。”
“耍剑也好看。”
“不愧是传说中的名剑啊。”
真是没出息!
老头儿恨铁不成钢,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怎么能够因为长得好看就轻信别人呢!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只看五官,不讲三观。
难道他也要找个小白脸才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吗。
如何能甘心就这样被一个小滑头盖过风头,自认是孙子剑,老头儿眼珠一转,赞道:“好一把古剑。”
“难怪能激起我那雄剑的战意,绕梁三日不绝,原来是两强相见,必有一争。”
你能编,我也编。
他一个职业的,怎么可能斗不过业余的。
“人的辈分看年纪,剑的尊卑论的却是实力。人的性别由天注定,剑的雄雌却是要比试后才能决出。”
哦呵呵,你和你那破剑都得管我叫一声爷爷。
“不好吧?”随玉诚心发问,“刀剑无眼,小心伤了爷爷。”
她是真心不想欺负老人啊。
老头眯起眼睛,这个阴险的宋国女孩,竟然想要威胁自己。
他当然不可能让她得逞。
其实小朋友很不错,胆子够大,反应也快,耍剑好看,长得也是人模狗样。
但还是嫩了点。
也不怪她,偏安一隅的宋国人,沉迷于宗室内斗,对外首鼠两端、俯首系颈,他们不知道如今外面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
那女孩手中的剑是一把古铜剑,且显然不是宋国原产,很可能来自邻近的楚国。
他年轻时学过剑术,为了防身斩过几个宵小,东奔西走,对各国剑的不同形制也有所研究。
那剑接近成年男子的臂长,甚至不止。剑身虽长,却并不笨拙,薄刃而厚脊,添了几分坚韧和灵巧。以宋国本土的铜矿品位和宋国剑匠的铸造技术,几乎不可能生产出这种需要兼顾硬度和韧性的长剑。
这让他对随玉高看了一眼——小小年纪,能够轻松驾驭这种重量的长剑,也不只是个有钱人家的花瓶嘛。
能够拥有这种形制的古剑,更像是承袭自楚地的某些剑世家。
但是少侠啊,时代变了。
君不知天下强弓劲弩利剑皆出于韩,不是一把不知历经了多少个主人、表面隐约可见豁口、甚至可能存在内部结构折损的楚国旧剑能比的。
如今韩国的铸造技术早已今非昔比,他的剑在其中不算佼佼者,但也经过了千锤百炼和淬火重生——
虽有不可言说的劣处,对付这小子总够吧?
不知为何,老头突然又不那么自信了。
毕竟谁能够预料到一个诡计多端的滑头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随玉有些冤枉,她出这趟门其实只是想买条鱼回家。
吃鲫鱼还是鲤鱼。
是清蒸还是红烧?
谁能想到被一把剑碰瓷上了。
拒绝欺负老人,但拒绝不了老人霸王硬上弓,硬逼她欺负他。
能怎么办呢?只能速战速决了。
随玉身形如风,出手如电,打了老头个猝不及防。
年轻人怎么不讲武德?
没有一点宋襄公的遗风。
仓皇间,老头勉强躲过一击,心中怒火丛生。
为了全力应战,他只得把剑匣扔到一旁,决心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滑头,让她知道天高地厚。
围观的人群突然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随玉一击未中,竟然直接向着剑匣劈去。
老头暗道一声不好,中了这乡下人的奸计了!
随玉的目标从来不是那把所谓的雄剑。
相较剑的厚度,这剑匣做得异常深,很适合用来藏些什么走不了明路的东西。
随玉一向擅长捕捉细节中微弱的矛盾感,当老头打开厚重的剑匣之时,她就知道这里头必然有机关和暗格。
物类主人,老头的套路一层又一层,他的剑匣恐怕也是一层又一层。
随玉轻哂,在这个世道,本本分分做事、老老实实谋生是挣不到钱的。
古往今来,一直如此。
商人逐利,无非是利用时间差、地域差和信息差带来的供求不均衡,谋取其中差价。
这老头打的什么算盘简直昭然若揭。
那匣中藏着的,是韩国的铁锭,还是齐地的盐砖?
或者是一把真正传奇的名剑?
无论是什么,一旦被发现,都够这老头被请去官府。
——恐怕也未必。
他能够以如此粗糙的手段,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靠的难道仅仅是侥幸吗?
老鼠偷窃粮食,黄鼠狼捕捉老鼠。
但当老鼠将偷来的粮食供奉在黄鼠狼的巢穴旁,寻求庇护,它也就不再捕食老鼠了。
有藤必有树,有伥必有虎。
想到这里,随玉也没有过多感慨。
老头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真是看走眼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夜晚的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这不,专门祸害他的小鬼头来了。
已经来不及了,木制的剑匣,怎能抵挡随玉的全力一击。
老头头脑活络,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败露。
他眼睁睁地看着随玉突然改变了出剑的方向,腰一扭,由劈砍转为上挑,那是一道惊险的、闪电般的弧度。
剑匣向老头飞去,他下意识接住,巨大的冲力迫使他踉跄了几步,好在下盘稳住了,没有摔倒。
人匣平安。
随玉旋转半圈,长剑利落地在地上轻轻一点,弹跳两步,稳住身形。
“哎呀呀起猛了,闪着腰了。”
随玉装腔作势。
“我的剑怎么突然不听使唤?”
老头愕然与庆幸之余,险些被气笑。
睁着眼睛说瞎话,他都有些欣赏她的能力了。
“爷爷,我们还比吗?”
随玉乖巧道。
这回真是**裸的威胁了。
老头眼珠转了又转,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将来说不成真能成一番事业。
既然她有意给自己一个台阶下,难道他还不会顺势爬吗。
“事到如今,还能比什么呢?”
老头道。
“名剑有灵,雌剑竟然不忍心与雄剑为敌,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雄剑既然认主,男大不中留,那便赠送给你,以成全它们之间的……亲情。”
随玉奇怪道:“我既然有了更强大的雌剑,何必退而求其次,要你这没用的雄剑?”
老头被“没用”这两个字噎到了,良久,才小声道:“我那剑匣……”
“你那剑匣也要认我为主?”
怎么回事,连剑带匣都要碰瓷我!
“想得真美。”老头终于忍不住,瞪她一眼,附耳道,“小孩儿莫要得寸进尺。我那剑匣里的宝剑已经许给别人,这把剑你且将就着拿去用用,等你哪天真的扬名立万了,我再去寻更好的给你。”
他连剑带鞘地强行塞进随玉怀里,生怕她不收下。
一把有缺陷的韩剑罢了,他也该离开此地了,闹出的动静太大,虽然有所打点,难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头做出一个告别的手势,其中的含义非常简洁:“后会有期。”
可随玉观其唇语,总觉得这句话很长,怎么像是“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小兔崽子”呢?
老头究竟说了什么,随玉并不在意。
大庭广众的,她也就推脱一下,还没来得及推拒再三,然后盛情难却,含泪收下铁剑,没想到就待遇升级了。
白得一把剑。
未来还有一把剑正在路上。
好耶!
随玉喜滋滋。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决定潇洒一把,斥巨资买两条大鱼。一条鲫鱼,一条鲤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好耶!
谁敢说她不是故事的主角!
随玉背着两条剑,剑上各自悬挂着一条鱼,喜气洋洋。
人群散去,那卖河鲜的姐姐依旧唱着她婉转的歌谣,赞美山川与湖泽,太阳与大火,土地与庄稼。
她卖鱼,也卖山林中采撷的野兰花。
随玉想了想,买了一束兰花。
那女孩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大把。
随玉长得比她高许多,不得不弯下腰,与她平视。
“谢谢你,姐姐。”
心中暗自发愁:好多好多花,抱也抱不过来。
就这样,随玉抱着满怀的花,背着两条剑,剑上各自悬挂着一条鱼,喜气洋洋、收获满满地回家了。
“怎么,今日你发达了?”
季随斜倚在屋顶上,翘着腿,懒洋洋地晒太阳,像只猫一样。
她并不询问前因后果。
天底下,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真正在意。
然而此时落日的余晖正倾洒在她神色寡淡的面庞上,竟然也晕染出一丝暖意。
天黑得越来越晚,宋地即将迎来漫长的夏日。
彼时,红色的大火星将会升至天轴的最高处,像是夜空的心脏,汩汩跳动。
她曾经无数次独自倚靠在这屋顶上,看着那颗星星升起。
“——给你。”
浅淡的兰花香气在空气中溢散。
不知何时,随玉已经翻上屋顶,正和她面面相觑。
对上那熟悉的、弧度介于狼与犬之间的清亮眼睛,季随一时失神。
随玉将兰花塞进她的怀里,有些别扭地说。
“下次,我不会再输。”
然后,像只狡猾的小动物一样,她又不见了。
季随被那皎洁的花朵扑了满怀,惯于握剑的手指摩挲着植物脆弱的根茎,微微错愕。
她以为这个孩子并不喜欢自己。
季随低下头,嗅了嗅那洁白的花瓣,非常浅淡的香气,风一吹就散了。
她决定把它们养在盛满清水的瓦罐里,或许这样能够生得更久。
老头:狡猾的乡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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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雌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