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
山寺桃花盛放,满目鲜妍。
周全福端了碗药来到禅房前,竖耳听了片刻,确定屋内再无谈话声,这才推门而入,“王爷,药再放下去就凉了。”
他神色颇为愁恼。
虽说是在寺里吃住,但药都是刘太医在府里熬好再送来的,和在府里的无甚差别。
但王爷已经命人撤下汤药好几次,大有再也不碰任何药汁的意思。
果然这次如前几次那般,王爷抬手挥退他:“不必。”
周全福不敢不从,只好躬身放下药碗,全程不曾发出一点动静,做完了,垂头立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做个透明人。
景王立在窗前,放目远望。
日暮漫过层层起伏的山林,松风阵阵,半山桃粉,正是个好时节。
云何降伏其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大师佛法讲得精妙,以世间万物诸如风云林水说起,叫他悟得心静身静。
如今心中杂念已除,他病体残躯忽觉松快,叫来周全福,“出去走走,此处哪里游人少些。”
周全福闻言,眼睛转转,望向西边柴房方向:“后院有个藻井,因苍苔湿滑,据说好几个小师傅在那里摔倒,主持锁了门,说等过阵子才能叫人清理,想来那里该没人。”
景王抬步往外走,一袭素色暗云纹锦袍随山风浮动,随时能羽化飞去。
周全福看惯此景了,也不觉有任何不妥,一挥拂尘,叫上肃闲凌肖,赶忙跟在后头。
到了地方,他如鹰隼锐利的眼先环视一周。
只见后院一片静寂,几只山雀听到人声,扑棱翅膀飞远,以为这是没人了,他刚想扶王爷走进门,不曾想往近处一看,立即看到个灰扑扑的身影立在梧桐树下。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男子,背着鼓囊囊的一只包袱,正朝山下小径的方向不断探头张望,似在等待什么人。
肃闲也看到了,上前询问道:“王爷,是否需要属下前去驱逐。”
“不用。”景王向来不喜外人打扰,转身朝原路而回,无甚在意道:“此处既有人先来,便让给他。”
话音刚落,忽觉一道难以忽略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恨意灼灼,长久不挪开。
景王见过不少双眼,如他皇兄太子的目光,整日凄惶胆颤,蓄满对父皇的敬重与仇愤,以至做下有违纲常的大逆不道之事。
如他的母妃丽妃,哀怨凄婉,见宫中一景一物,都是远方故人的身影,身陷往事无法抽离。
而此刻凝结在他周身的这道目光,有爱而不得的悲苦,又有数次等待落空的无尽失望,也夹杂着滔天不灭的妒忌。
景王眯眼打量,考虑那无边的妒意究竟因何而生。
他这遥遥的斜睨,轻飘飘没有实质,又润物于无声,自有一股神圣不可冒犯的威仪。
不远处的男子只看几眼,逐渐面露颓势,扯了扯将要掉落的包袱,垂头丧气往柴门处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周全福怕这人冲撞到王爷,以手虚虚掩在半空,嘴上道:“亭子那边想来无人,王爷若不去那边走走?”
景王点头,算是接受这提议。
这时男子已经走近,周全福只觉眼前晃过一道日影反照在刀面的暗光,不由皱了皱眉头。
近来刺杀之事频繁,再遇一遭,仿佛也在情理之中,甚至心平如水。
肃闲和凌肖也是做惯此时的,默不作声上前左右牵制住那瘦削男子的胳膊。
从男子行刺到被擒,不过短短几息。
此人被抓也不吭声,双目赤红通血,死死盯住景王,因面皮实在没肉,咬紧牙关时,竟像要生啖景王的骨头泄愤。
周全福不想再瞧,抬眼问凌肖:“是什么人?”
凌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见过的人,没有喊不出名字的,他两指捏住男子下巴,强迫对方抬起脸,端详几眼,道:“是陆家三郎,应是叫陆修竹。”
紧接着,他上前凑到王爷耳边,细细说明这位陆三郎平生过往,家中有何人。
眼看自己家底都被说个干净,陆修竹怒目圆瞪,终于很恨说出今日第一句话,“此事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我恨你景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早在得知孟月棠转嫁他人时,陆修竹便心存死志,今日等不来所念之人,他原本也准备好匕首,打算以死换个解脱,盼来世能达成夙愿。
不想在这寺院遇到景王,一想到景王夺走他心中所爱,陆修竹心里恨意难消,这才有了刺杀之举。
如今刺杀不成也无甚关系,死不过是早晚而已。
想清楚便不再害怕。
陆修竹突然发狠,不知哪来的蛮力,挣脱了钳制,一头撞向肃闲手中的尖刀。
下一瞬,预想中刀尖过喉的疼痛并未席卷他身。
景王以手中玉扳指击中他腿骨,力道之大,叫陆修竹单膝跪地,再挣扎也起不来身。
陆修竹在狼狈中仰视眼前这尊玉面神佛,舌尖突然发苦。
人人都道景王病入膏肓,药石罔效,然景王只指尖微动,就可将他轻易擒住,如此劲敌,他如何与景王争夺月棠?
思及此,他泪流满面,伏地痛哭,头顶上方忽的传来景王极短的一声轻笑。
“堂堂七尺男儿,竟为一个女子寻死觅活,可有出息。”
一块硬牌忽的砸落到陆修竹身上。
陆修竹一怔,以袖扶去泪水,颤颤巍巍抓起硬牌,努力去看。
竟是一枚玉牌,质朴的纹路,中刻“慎笃”二字。
不懂此物是何,他疑惑抬头,发现景王已经越过他,不疾不徐沿着山道而下。
身姿萧肃,落拓孤绝。
“王爷的意思是,你若能幡然醒悟,就持这枚玉牌到桐山书院去,到时你自会知道如何自处。”
周全福匆匆忙忙扔下一句话,加快脚步朝主子的身影追去。
肃闲和凌肖相互看一眼,也追上去。
寂静的后院,绿意深深。
陆修竹跪在地上,暮风刮过他凌乱衣袍,他迟迟不动。
山间的夜幕很快笼罩而下,脚下石阶绿苔多且湿滑。
周全福小心翼翼走着,发现不是回禅房的路,谨慎问道:“王爷,接下来是去哪儿。”
“备马,回府。”
-
亥时中,天已黑透。
王府守门的小厮连连打呵欠,沉重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
这几日府里有喜事,底下人忙得脚不沾地,幸好新来的王妃待人宽和,并不拿他们这些下人立威。
而且王爷一去慈恩寺就要两日,明日才能回,所以白日里要做的事并不多,只帮忙王妃搬了几趟明日要回门的箱笼,余下便是守门当差了。
眼看各院的灯都熄得差不多,猜想大约不会有人进出了,便上前推动沉重的府门。
正当此时,远处长街传来脆亮的马蹄声,正是朝王府的方向来,他揉揉眼,骑马当先的那人身姿挺拔,玉面凌厉,不是王爷又是谁。
小厮不敢磨蹭,立刻将关了一半的大门再次打开,跪到一旁,低头喊:“见过王爷!”
王爷不语,周全福倒是侧头叮嘱:“叫人去后宅通传,说王爷要见王妃。”
小厮刚起身要去叫人,听到王爷道:“不必,本王亲自去。”
“是。”
景王了下马,把缰绳丢给身侧小厮,绕过影壁,去了后宅。
大婚以前,沁芳苑便是他的居所之一,山石亭景,歌台楼榭也是他提笔构图,命工匠打造,所以苑中一景一物,他再熟悉不过。
苑门还未关,赵姑姑从里而出,手里还端着铜盆的热水,见他突然回府,已觉得稀奇,又意识到他终于愿意踏足王妃的院子,更觉纳罕,“王爷?”
“王妃睡了?”
王爷向来无波无澜的声音,辩不出喜怒,但总归也不是心情极好的样。
赵姑姑无法揣摩,回过神答:“还没呢……”
她还有话想说,眼看王爷直往里走,想追上前,又被周全福暗暗使了个眼色,叫她不要插手太多。
赵姑姑瞪眼呐呐看着,想起王妃那软乎乎会对她笑的脸,还是忍不住在外通传了一句,“王妃,王爷来看您了。”
内室水雾熏熏,雾气缭绕。
孟清梨坐在鸾镜前,身着绵软里衣,方沐浴过,面颊透粉,朱唇润润。
碧琴拿了块巾子,正帮她一点点擦干头发,蘅若往她纤细的手臂抹上绵密香膏。
忽然听到赵姑姑在外的声,几人尚且还回不过神。
景王怎么突然回来了?
“快,衣裳。”孟清梨心口突突。
碧琴立刻跑去架上找衣。
已经来不及。
景王清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能清晰听到他绕过屏风,正掀帘进入内室的声响。
意识到不能好好穿上衣裳了,孟清梨接过碧琴递来的一件外衫,又拢了拢领子,出门,对着地上那道被烛光拉长的影,屈膝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景王轻轻皱眉。
从迈入这间厢房起,原本只属于他的领地,突然多了一抹女子独有的幽幽浅香。
虽是极淡,不细嗅难以察觉,但确实于无形中将他居所的气息扰乱。
一切扰乱因素,他都极其不喜。
此时女子匆匆而出,似被他的突然到来而吓,步履凌乱间,气息也微乱。
屈膝时,一缕湿润的乌发随动作滑至肩头,钻入雪白里衣,更衬得女子肤色的白皙。
纵使心中早已视女色如红粉骷髅,景王也不得不承认,贵妃这美人计是棋高一招,大有胜券在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