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梨只觉得莫名,她见礼完,迟迟听不到景王许她起身。
膝盖有些发酸,她裙下的双腿悄悄站直了少许,怯生生问:“王爷,是有话要同妾身说吗?”
随着她抬眼,潋滟的一双眸子湿漉漉望人,灯火映衬下无助又可怜。
景王移开视线,只道:“若你无心留在王府,待他日自可离去,本王会写下和离书。”
棒打鸳鸯,非他本意。
孟清梨一听,美眸里凝满惊诧。
究竟景王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到了何种地步,以至于他外出听佛还没到归期,都要提前回来告知于她要和离的事。
她原本寻思着,若堂姐能找回,便和堂姐交换回原位,堂姐依旧是景王妃,而她攒够银两,去南边瞧瞧她爹口中提到过的满山茶树,葱郁喜人,再买一处向阳的宅子,好好过活,应是不错。
现在堂姐无踪迹,前日她又听了贵妃的话,如今是真打算先留在王府。
既然说是爹给家门蒙上暗光,她总要试图补救,哪怕力量微弱……
眼看景王转身欲走,她快步走上前,语气有点急,“王爷先别走。”
随着她横臂一拦,幽幽香味在春夜里弥漫,似兰草嫩芽刚破土的清新,萦绕在鼻间,并无不适。
景王皱眉,俯视于她。
“王爷先听我说。”孟清梨鼓起胆子,“妾身心悦于王爷,是真心想留在府里,只是又生怕惹王爷不喜,所以每次一见王爷,才心胆巨颤,惊惊惶惶。”
头一次撒谎,她略有不适,浑身似批了层不属于她的皮,紧巴干皱,不够舒展。
但这件事,其实都是她要完成她自己的私愿,景王只是无辜牵涉其中。
想到这,她眼里又涌现出浓浓愧疚,低头道:“以后,我会尽心伺候王爷,一心一意对王爷好的。”
景王沉默几息。
赵姑姑立在廊下听着,余光打量好几眼,心里忍不住嘀咕,这王妃怎么回事,既然已经和王爷表明情意,难道不应顺势将王爷留在房里过夜,也好成全美事。
无人知晓她的急切,幸好她无意中瞧到屋里的碧琴。
好丫头!正在角落里不停给王妃使眼色呢。
碧琴对面的廊檐下就是周全福,此刻周全福也眼听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注意王爷王妃的一举一动。
整个院里,好几道视线若有似无投到自己身上,孟清梨又怎会感觉不到。
“王爷。”她开口,唤住前方挺阔身影,在等他发话。
景王循声看她。
今夜,她过于大胆了。
观她神情,从他进院时的惊吓,到下定决心表露心迹,又到心有愧疚发下豪言壮志,势必要弥补于他。
虽那些爱慕的话夹杂了胡诌的意味,但愧疚是真,弥补也是真,贵妃的侄女,还算良心未泯。
景王愿意给她机会,沉声:“随你。”
这就算同意她继续留在府里了,孟清梨不敢松懈,圆眼觑着他,小声问:“那王爷明日会陪我回门吗。”
方才碧琴不断给她使眼色,就是要她询问景王此事。
如若景王说不陪她回,那么双方自可相安无事,她也能放松快些,只是不利于计划。
若景王同意,她也可提前吩咐人先回侯府,告知勇安侯和侯夫人一声,好叫他们事先好准备。
景王看她纠结的眉眼,语到唇边,忽转了原本意思,“王妃先回。”
言罢,他衣袍拂过阶上落花,不疾不徐离去,周全福跟在后头,皮笑肉不笑躬了躬身,算是告退。
景王一走,屋内众人俱都松口气。
“王爷是什么意思?”碧琴边给自家姑娘倒水,边歪头百思不得其解:“是说叫王妃先回去,他这次就不陪伴王妃了,还是让王妃不用等他,他会晚点追上王妃的车马?”
碧书立在门边,脚步迟疑,“既如此,奴婢还要回侯府提前告诉侯爷和夫人吗。”
茶水入喉,孟清梨有一种干枯草木得到甘霖,重活一次的感觉,她缓了又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还是需要提前告诉伯父伯母,以防万一。”
虽说以伯父伯母的谨慎,应也做好万全准备,但侯府中有太多关于她和堂姐身份的蛛丝马迹,只一个仆人不小心说漏嘴,都容易坏事。
还有她需派人回去问问,明日若有人问起二姑娘行踪,伯父伯母那边怎么回,两边通过气,才不至于一说话便露馅。
令她庆幸的是,次日天亮直到她坐上回侯府的马车,都未见景王现身。
问守门的小厮,小厮只道王爷清晨便带着周全福公公早早出府去了,也没交待何时能回来。
孟清梨坐在马车上,身后还有秦姑姑根据景王吩咐,为她准备的回门礼,此外,贵妃也叫她带了些玉石宝器,说是给侯爷侯夫人赏玩。
两辆奢华马车停在侯府,王府守卫满身甲胄,在日头底下冒出冷冷寒光,跑在前方为王妃驱散可疑的闲杂人等。
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既忌惮凶悍威勇的官爷,又想凑一凑没见过的热闹。
侯爷和侯夫人早早在府门前等待,因府外耳目众多,见到了她,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别的话,只含泪又含笑迎她进门。
待房门关上,双眼通红的侯夫人王氏一把抱住清瘦了许多的人,话语带有哽咽,“真是受苦了,才三日不见,人都瘦了一大圈。”
说完,上下检查她有无不妥。
孟清梨摇头,眼圈也红红,“我没事,伯母放心,只是堂姐……”
侯夫人显然已经从贵妃那里听过女儿的不幸遭遇,又泪洒了一番。
互相交换过消息,侯夫人提醒道:“对了,昨儿个我故意叫车夫赶了趟车子,到庄子那边绕一圈,对外只说二姑娘身体又不好,送到外面养病去。”
反正外面的人都知道,侯府有个常年寄居在外二姑娘,这次送她出去,也不会引人起疑。
“我明白了。”孟清梨点头,看着突然苍老很多的侯爷和侯夫人,认真说:“我有点事,也需要伯父伯母帮忙。”
侯夫人:“梨儿有事尽可说。”
话一出,勇安侯恨不得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小声!还怕破绽不够多,别人怀疑不到咱们头上吗。”
他指指四面八方每道墙,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刚才我打发管事去请王府的那些守卫吃酒,他偷偷告诉我,那些守卫个个本领不凡,指不定躲在哪处,将咱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监视在眼里。”
侯夫人立刻闭起了嘴巴。
孟清梨摇头,“我这几日观景王,他并不像是对我们侯府起疑的样子。”
或许,小小的侯府,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你小小年纪,这是涉世未深。”勇安侯无奈叹一声,反问她,“你怎知景王不是想要你彻底放下心防,好抓你个错处,到时再一并发作责问侯府和贵妃娘娘?”
说到此处,他开始后悔,若早知有今日,该让王氏多教教这侄女世故人情,别轻易相信外人才是。
如今想再教,侄女心性已成,已经于事无补。
勇安侯无可奈何摆摆手,“算了,你们……娘俩在屋里说点体己话,我去外面看看动静。”
门扇轻轻合上,隔绝外边所有声响,房里只余檀香袅袅,静静悄悄。
侯夫人拉起侄女的手到一旁坐下,轻声问:“你方才是有何事要同娘说。”
警惕之下,她连称呼都改了。
这一改,又想起至今没下落的孟月棠,泪水无声滚落。
孟清梨拿起帕子,轻轻为王氏拭泪,小声说:“我有两件事,在王府不方便去做,只能劳烦……娘。”
侯夫人紧紧盯着她。
“这第一件是关于陆三郎的。”
孟清梨简单将陆修竹托梁六娘传信与她的事说了,“我看他从前对姐姐痴情一片,怕他执迷不悟还去做傻事,娘能不能私下派人去与他点明其中利害,免得坏事。”
“他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王氏听到陆修竹的名儿,气不打一处来,“你放心,明日我就打发人去,他再不听,我就是叫人捆,也得把他捆出京。”
那到底是堂姐心悦之人,孟清梨心有不忍,怕王氏伤了人,按住王氏攥紧的拳头要劝。
侯夫人却反过来捉住她的手,安抚拍了拍,“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你安心应付景王就是,这第二件呢?”
孟清梨继续说:“我这几日越想,越觉得乳母在堂姐失踪前两日口吐白沫的事很蹊跷,或许派人私底下去问问,能问出些什么来呢。”
听这话,侯夫人尚且有些不确定:“你是说那个温嬷?”
侯府的姑娘生来就体弱,伺候照顾的人多,乳母就有好几个。
孟清梨:“就是她。”
“那要坏事了。”侯夫人思忖着,额头开始涔涔冒汗:“在你出嫁那日,底下的人来报,说她那是得了绞肠痧,挺不过去暴毙身亡了,我当时觉得晦气,给了十两银子,叫人匆匆抬她去烧了。”
“她家人呢。”
或许家人还能回忆起点什么。
孟清梨心存希望。
侯夫人摇头,“她只有一个侄儿,但那是个经不住媳妇怂恿挑拨的,连骨灰都不愿意认领回去,还能指望他想起什么来?”
不过此事也不是全无头绪,王氏很快强打起精神:“我可以私底下叫人来问话,看看乳母在暴毙前都和府里哪些人有往来。”
只要有线索可循,那便不是坏事,最怕的是想查都无处可查。
想到这,侯夫人恨不得立刻去办成此事,牵着侄女的手道:“好梨儿,你是长大了,能为我分忧了。”
孟清梨摇头。
时辰尚早,侯夫人又絮絮叨叨,说起一些多年来的御夫之道。
“景王再凶再冷,你也不要怕,适时给他甩点冷脸,惹他生气都无妨,有些男子就吃这一套。”
“自然了,这个生气的度你得细细斟酌着考量着,别真把人气急了,再也不到你房里去。”
孟清梨不好说她在成婚那夜,已经将景王惹怒过一次了,脸颊埋得低低。
忽然这时,侯府管家的声儿在院外乍响,“侯爷夫人王妃,王爷到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