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这一声实在响亮,侯夫人原本一颗已有主意的心,突然不安起来,手帕险些拿不稳,“王爷不是说不来吗,莫不是真如你伯父所说,对侯府还是起了疑心?”

“他当时语句含糊,我无法获知他真实想法……”

孟清梨紧张往外头门影处看。

景王虽还没到院外,但她听管事那一句声若洪钟的“王爷”,竟有种他就她眼前,俊脸微冷,眼眸微眯,正将她盯得无处遁逃的错觉。

明明昨晚她还信誓旦旦说要对他好,今日就背着他做别的事。

思及此,她将头垂得更低,心里更发虚。

侯夫人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回头见她还不动,忙催促:“快快,记住了,等会儿你唤我娘,我唤你棠儿,这些是最不能忘的。”

“我记住了。”孟清梨努力稳住自己的心跳说。

两人到了院外,正巧遇到正往这边赶回的勇安侯,三人汇合,往前院赶去。

管事在一旁步履飞快,试图宽慰越走越喘大气的侯爷,“侯爷不必着急,前院有表公子在陪王爷说话呢。”

岂料话一出口,勇安侯差点绊到脚,气骂道:“那个煞才,他平日游手好闲,能跟景王说到一处去?”

碍于女眷在场,勇安侯这话得已经非常委婉,说游手好闲都是轻的,就怕那孽障口不遮拦,尽跟景王扯那些烟花之地的风流韵事。

“等今晚,看本侯还不打瘸他的狗腿!”

勇安侯骂骂咧咧,王氏听得心惊胆战,急劝道:“先消消气,此时有他在也是好的,至少不会显得我们侯府招待不周。”

“只怕有他在,景王对咱们侯府的印象更差了。”

“本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话不停,孟清梨听得心尖颤巍,唇角因紧张有些发白。

表兄有时说话是不着调,分寸却是有的,若平时他出去跟人打交道,她自不必多担心。

但眼下要面对的是景王,这就有很大的不同了。

景王玉质清绝,不沾染一丝世间的尘埃。

试想表哥在香火缭绕的寺里,对着一尊神佛滔滔不绝聊起江南娇娘,漠北舞姬……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一路心有余悸,终于到了前院。

前院亭台楼阁,视野辽阔,她一眼就能看到亭中景象。

她的表兄沈卿言此时恭敬站在下首,完全收起平日的浮浪公子样,双手交叠在身前,一板一眼在和景王说话。

景王坐在窗边,手里端一盏茶,姿态闲懒雍容,茶香袅袅,将他半边侧脸氤氲模糊,这下真如云山雾绕的仙人了。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谈话内容。

等她和勇安侯以及侯夫人上前,那边的沈卿言最先发现他们的身影,立即眉开眼笑起来。

“姨父姨妈,你们可算来了,我和表妹夫聊得极好,表妹这是嫁对人了。”

话尾,他朝孟清梨眨了眨眼漂亮的凤眼。

孟清梨心头又是突突的跳。

原以为表兄能收敛一二,却不想到底还是掩不住本性。

她低头,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和沈卿言互相使眼色。

旁边的勇安侯忍住想踹人的冲动,低低呵斥一句,“不可放肆。”

转头这才朝景王行礼,“见过王爷,恭迎来迟,还请王爷赎罪。”

孟清梨随侯夫人也行礼告罪,只听到清润的嗓音在前方响起。

“岳父岳母请起,此次是我唐突,公事忙完,想来看看王妃未出嫁前居住过的府邸。”

景王笑道。

他自是端方从容,孟清梨藏在袖口下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又是岳父岳母,又是看她住过的地方,如何品味他话中意思,都似对她起了疑心。

不止她,勇安侯心中亦是警铃大作,幸而面皮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厚实,满脸荣幸道:“棠儿能得王爷如此看重,我这做父亲的,也能彻底安心了。”

侯夫人也笑起来,“既然如此,棠儿你便引王爷去你的院子瞧瞧。”

沈卿言也随即搭腔:“记得引王爷去看你院子里那株海棠,如今花开正盛,红通通好看得很。”

三人一言一语,孟清梨无法不从,朝景王屈膝道:“王爷请跟妾身来。”

她走在前头,后脊背不知不觉绷紧,分明景王的目光并不在她身上,奈何他气势过盛,叫人想竭力忽略,都忽略不了他的存在。

因着方才还残留的那份愧疚,仍然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她唇边努力挤出一个梨涡,仔仔细细说起来。

“这方池子原是填起来的,夏日涨水上来,鱼儿都能游到屋里,后来表兄叫来仆人,挖通沟渠,又往里种了荷,水便不涨了,秋日里我和爹娘他们还能亲自去挖藕,很有乐趣。”

想起昔日的情形,她渐渐放松下来,声音柔柔软软,如从绿叶缝隙里漏下的点点春光。

景王看她一眼,拂袍临水榭而坐。

身后的周全福很有自觉,无声无息退到树影下,宛若透明人。

左右瞧着,孟清梨只以为景王是逛园子累了,小声问:“王爷要喝茶吗,我叫婢女给您泡来。”

只是这多日以来,她不曾和景王同过席用过膳,也无法打听到他爱喝什么茶。

正踌躇,懒懒嗓音入耳。

“你继续说。”景王以手支额,玉般的骨节轻点眉骨。

孟清梨不确定,“是还要妾身为您介绍园子吗。”

景王沉默,也算是默认。

也不知他这是什么癖好,竟愿意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孟清梨指向池子东边的假山,小心说。

“那处山石很多,最易藏人,爹说若府里进入刺客,很容易藏在那里,会很危险,叫我们不要去,其实是他偷偷在里面藏酒了,不想叫我们知道。”

她口中所说皆是真事,而所谓的爹,也并非勇安侯,而是她那已逝的爹。

“后来呢。”

景王的声音又响起。

“后来自然是被娘发现,但娘看他只是藏酒,并不贪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买到上好佳酿,还主动往山石里面搬,爹发现后胡子能翘起来一整天。”

这些事勇安侯和侯夫人都知晓,她说出来也无妨。

孟清梨回头朝景王看去,发现景王眼眸轻合,呼吸起伏间,似已睡去。

这是把她的话,当睡前童谣听了?偏她还不能发怒。

此处临水,晌午的风拂过水面,送来阵阵舒爽凉气,然对于景王此等体弱之人,终究有患上风寒的可能。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请周全福帮忙照顾景王时,景王突然睁开了眼,似笑似叹:“王妃的父母很是恩爱。”

突然的声,孟清梨有些被他吓到,气息停滞了一瞬,这才自谦屈膝,“王爷过奖了。”

看景王还坐在水榭不动,也没有继续游园的意思,她只好试探着问:“王爷是否要到客房歇晌?”

客房。

景王品味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得笑了声。

贵妃送来的人,不知身怀何等秘技,先是成婚那夜,一碗以血入药的安神汤,令他曾经悟过的贪嗔痴忿恨恼都成无用功课。

那夜观她惊惧万分,想来并非是故意拿丽妃之事挑衅于他,他便不再追责,转头去听大师讲佛,好容易心境如湖,波澜不兴,不想又遇上她的情郎陆修竹。

想来她是有些手段,竟让读过圣贤书的陆三郎对她情根深种,哪怕抛弃满身才华和功名抱负,也要和她私奔。

再是今日,听她用柔软又带有几分清甜的嗓,忆起儿时同父母姐妹相处的趣事,竟让他紧绷的筋骨得到松缓,陷入将睡未睡的境况里。

这是许久没有发生过的事。

景王神思百转,终是要探一探她的究竟,于是掀起薄薄眼皮,笑应道:“如此也好,那便去王妃的院子歇一歇吧。”

孟清梨闻言,手指攥紧。

分明她提议的是让景王去客房歇息……

幸好侯夫人早有准备,从她出嫁之日开始,为了完全掩人耳目,将她一应用物都搬到堂姐原来住的芝兰院。

若景王真到那边歇晌,若她讲的事真能让景王深觉无趣并入睡,那便问题不大。

她可以多讲,叫他沉沉睡去,也就无暇去疑心别的什么事了。

打定主意,她点头应声:“王爷这边请。”

芝兰苑属东院,距离此处水榭只需半盏茶的功夫,她与景王走在芳草弥弥的小径上,很快就到。

碧琴碧书等人原以为王爷到来只是在前院和侯爷说完话就走,不曾想姑娘竟领着王爷到了内院,心下都震惊,幸而面上都笑意盈盈,一副为王妃高兴的模样。

端茶倒水上糕点,众人有条不紊,步履动作轻盈,全程不发一点声响。

景王临窗而坐,打量目前身处的这间与寻常姑娘家并无二致的闺房。

黄花梨的书案,上有青玉镇纸,狼毫几支,旁边多宝格上收有李义山的诗集,并几本女则女训,南窗的绣架上,用于祈福的经文只绣到一半。

观绣字,字迹秀丽清雅,针线绵密,于细微处,可见祈福之人用心的虔诚,并无任何不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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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春梨
连载中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