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王妃在为何人祈福。”

景王似只是闲谈。

孟清梨从他进门起,便小心翼翼时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此刻见他懒懒朝绣架上轻瞥,稳住声线道:“是在为爹娘祈福。”

她回答得一板一眼。

其实是当时在屋内假扮堂姐,她心内焦急,寻思找点别的事做,于是绣了经文,也算是为堂姐祈福。

只是此刻不便明说。

想来侯夫人不命人将此物搬走,便是想以此物证明她对王爷的爱慕之心。

若她说是为景王而绣,自然也能圆过这个谎。

但几日观察下来,她觉得或许景王已经发现,她所谓的心悦于他到底含有多少谎话意味。

此时再说为他而绣,未免显得刻意。

想到此处,她将沏好的茶递给景王,问他:“王爷,这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是妾身绣得不好吗?”

景王看她一眼。

女子柔软的双手搭在白瓷上,头低垂下来,自然露出一段雪颈,态度恭敬顺从。

然这份恭敬顺从里,只是居于人下的暂时退让,她脊骨挺直,眸光清澈,暗藏一股灵动,绝非是个没有主意的女子。

他盯着她徐徐开口:“无任何不妥,只是既然是为爹娘祈福,王妃怎么还将它留在侯府。”

是啊。

既然要祈福,总该要绣完。

孟清梨回过神,已经找好了说辞:“原本是要的,当时出嫁时忙乱,一时忘记,就想着等今日回门再取,也来得及赶上下个月送去寺里。”

边说话,她手里还举着茶盏,手臂有些发酸,终于,手上一松。

“原来如此。”

景王似了然,接过她手里的茶。

清浅的茶香丝丝缕缕氤氲开来,他自病后,喝过的药方不计其数,逐渐对药味或香味了如指掌。

此刻鼻息间除了水雾茶香,杯沿之上还弥留那股令他熟悉的兰草嫩芽气息。

清浅新绿,雨后润泽的气息,不似闺房内的另一股海棠香那般馥郁芬芳。

而他的王妃身上,并无这股馥郁海棠香。

景王若有所思,不消片刻,放下未喝的茶水。

孟清梨等了又等,不见他再说话,猜想他这是累极,不愿再理她,就道:“那么妾身就不打扰王爷歇晌了?”

景王合上眼眸。

屋内寂静,唯有滴漏声声。

孟清梨静坐在榻上,呼吸竭尽她所能放到最浅,身形更是动也不动,生怕再把眼前的人吵醒,又让他发觉什么可疑之处。

原本景王既以安歇,她大可只留周全福在此伺候,只是细想下来,屋内或许还有侯夫人顾及不到的错漏之处,到时若景王真疑心,她在场还可解释一二。

抱着这个念头,她挪挪身子,换了个更适宜久坐的软垫。

衣料摩挲的幽微碎响在浮沉里不甚清晰。

景王眼也未睁,已经猜到她在做什么事,“王妃是打算陪本王午晌?”

孟清梨没料到他睡时还能突然说话,衣袖在窗牖漏进来的风中颤了颤。

什么叫陪。

顿时蘅若这两晚在她耳边细细诉说的那些话,尽数在脑海浮现。

那册子上活色生香的影儿,交叠到一起,配上寥寥几字,足以令她面红耳热,心跳扑扑,不堪回想第二遍。

这陪,是要她也上榻躺下去,陪他一起歇息,还是只如现在这般,只要她静坐就好?

思绪混乱间,她只好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回:“妾身听王爷的意思。”

言下之意,不要问她,他自己做主就好。

果然她说完,景王便再次合上眼,那股强盛的气势也因他的闭目,于无形中消减大半。

孟清梨偷偷松口气。

她安静不动,景王斜倚卧榻,耳边再无其余声响,困倦如浪涌层层席卷而上,他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前女子的一举一动。

她应是屏住呼吸,两手搭在膝头,大约因紧张,指尖都攥到一起。

或许也将唇咬得紧紧,直到血色全无,留下不浅的齿痕。

景王自头疾以来,对感知周遭之人的心绪起伏尤其明显,此刻,他就感觉到身前的女子浑身绷紧,全无在水榭时说起爹娘姐妹的愉悦松快。

而他逐渐也发现了,若她坐在边上一直惊慌不定,于他的入寝并无多少益处。

他仍然如此前数千个夜晚那般,心热神炽,脑额紧绷如弦,久久不能入睡。

他刚要开口,劝这女子不必紧张,他并非嗜血杀人的煞神,这时耳边突然多了一道极浅的声响。

声出于西面墙角正前方三寸,应是粗布鞋底碾揉地面所发出之声。

听其细微处,似故意放轻了步履,却因不小心还是发出动静,大有鬼祟的行径。

“肃闲。”

他不疾不徐启声。

话音落地,不远处的肃闲不知从哪团绿影里冒出头,纵身而跃,凌过半空,到了西面墙根底下。

事情发生太快,不过瞬息眨眼之间,肃闲从角落里揪出个缩成鹌鹑的婆子,扔到内屋地面。

此刻那婆子面色发白,身扑簌簌的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王爷王妃恕罪,奴婢并非有意偷听。”

连串的求饶声里,景王这才缓缓睁眼,看的却是他的王妃。

孟清梨猜他意思,大约是要她处理好此事。

她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来,仔细端详那面老的婆子几眼,很快将人认出,“佟妈妈不是负责后厨采买,怎到了我芝兰苑来?”

她心生疑惑。

这位佟妈妈在侯府做事多年,向来老实本分,如何今日敢无主家吩咐就到了她的院子。

还有王府的守卫都在各处职守,论他们的本事,怕是一只蝴蝶都飞不进来,更遑论是那么大一个活人。

在她追问下,佟妈妈痛哭流涕说喊冤,“王妃,奴婢实在冤枉,是前院的管事说,侯爷忧心王爷半日水米未进,怕伤了身体,特地命我送了糕点过来。”

孟清梨:“糕点呢。”

“这……”佟妈妈左右四望,支吾说:“奴婢正是因为弄丢了糕点,怕管事怪罪,这才想着偷偷回厨房,再拿一碟子送过来,哪知就被抓个正着。”

芝兰苑的动静不小,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勇安侯和侯夫人都匆匆赶到。

勇安侯行礼后,弯腰瞧一眼跪在地上哭花脸的婆子,立即怒斥:“胡说八道,本侯都不曾吩咐管事给芝兰苑送过糕点,你究竟是何人,又受何人指使,竟敢随意攀咬本侯。”

此事罪名实在过大,谁敢暗中窥视王爷的一举一动。

说不好,有谋杀皇亲贵胄之嫌,九个脑袋都不够砍。

勇安侯连连向景王作揖告罪:“让王爷见到府中这些事,真是见笑了,我会查明真相。”

他说完,小心翼翼觑景王一眼。

景王闲懒卧坐在榻上,手中把玩着枚莹白玉扳指,哪是像要问罪他的样子,分明大有远离世俗,飘然要乘风而去的意思。

然而外边的人都在传,景王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勇安侯此时也辨不清他这是何意思。

是查下去,还是直接处罚这老虔婆,还是景王已经因这事对侯府起疑。

别无他法,他只好眨动两下眼皮,向侄女求救,“棠儿,你的意思呢?”

随了他的话,顿时屋内数道视线都投到雪肤花貌的王妃身上。

其中一道视线如细细的蛛丝,轻轻落到她脸颊上,虽无任何压迫,却不容忽视。

孟清梨尽量转过头不去看景王,只对勇安侯道:“爹还是快些查查这为佟妈妈的底细吧。”

“哦,对。”勇安侯如梦初醒拍了拍额头。

后院的仆妇丫头都由侯夫人王氏管,她命人去取了老婆子的身契来,仔细看过去,脸色露出些许古怪。

见她久久不语,勇安侯拿过那份身契,待看完上头的字,怒喝:“好你个佟妈妈,你曾是尚书府里的家生子,是如何躲过管事的眼睛,做了我府里的后厨嬷嬷。”

他口中的尚书府,乃是前任吏部尚书李崇年。

原本奴仆买卖,管事嬷嬷在各个府里先后伺候过不同的主家,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从前他因和李崇年有些私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是绝不敢用从尚书府出来的人。

这佟妈妈不但是尚书府里的旧仆,还不知道买了哪位管事那里的门路,竟能藏在侯府多年,都不曾被察觉。

勇安侯想到竟放任此事在府里发生,心有惴惴,额头不断冒汗。

此时已夕阳斜照,金乌西垂,屋内满室洒金。

周全福察觉到王爷眉宇间有淡淡不耐,从阴影里站出,笑眯眯道:“看来侯府都漏成筛子了,侯爷该好好清理门户。”

勇安侯连连应是。

而周全福已经走到景王身边,躬身道:“王爷,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府,药都该凉了。”

景王起身,玉面朝勇安侯和侯夫人笑了笑,“如此,便不打扰岳父岳母处理家事。”

勇安侯自是又一番连连称是,甚至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若王爷能一直长住侯府,以他的手段和魄力,任何妖魔鬼怪都现原形,他何必在胆战心惊?

然而,府里还有另一桩姐妹替嫁的秘密,景王长住必发现端倪,他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说。

一片恭送声中,景王行到门外,忽觉身边遗漏了什么,他回头,看向还立在原地,仿佛已经神游天外的人,问她:“王妃今晚不同本王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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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春梨
连载中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