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孟清梨的脑里,还盘旋周全福方才状似无意说的那句。

倘若整个侯府真漏成筛子,除了一个被揪出来的佟妈妈,或许仍有未能查清的其他眼线。

如此一来,堂姐失踪的事,还有她替嫁的事,岂非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中。

她唇角抿紧,有种脖颈被人牢牢捏住的窒息之感,却抗争无力,任是如何挣脱,都挣脱不开。

当耳边响起景王那低醇无波澜的嗓音,又将她拉回现实。

她不敢再耽搁,快步追上景王,歉然道:“是妾身担心母家的安危,一时失神了。”

“无妨。”景王移开视线,转身时素袍微荡,在周全福的搀扶下徐徐出了院子。

孟清梨立即跟上。

身后的勇安侯和王氏自是换上笑脸相送,沈卿言怕挨揍,只垂头丧脑赘在最后。

今日这回门,虽有意外,但总算目前仍相安无事,伯父伯母也会去查眼线的事,或许能找出其他线索。

孟清梨坐在来时的马车上,暗自安慰自己。

即便此时她身边多了个景王,但有上次入宫时同坐一辆车马的经历,她深知景王寡言少语,不会在此时与她说话,她更放心些许。

静静的轿内,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偶尔傍晚的风吹动帘子,将街上的叫卖声吹送入耳。

到底今日和景王这尊佛相处太久,缥缥缈缈,无任何实感,此时听沿街的叫卖,才让她有种重回人世间的踏实。

她暗暗想着,指尖掀开帘子小小一角,往外看去。

酒楼旗子飘展,掌柜在底下拱手欢送客人,沿街的摊主正招手卖力吆喝,想在日落以前再做掉一笔大生意。

放眼望去,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尽在眼底,浪鼓面具陶人扇团,她仔细看过去,忽觉沉闷的心逐渐得到平复。

直到轿外的碧琴轻咳一声,轻轻扯了扯她垂落在外的衣袖,示意她往右侧瞧。

孟清梨疑惑两息,顺着碧琴的目光看去。

当见到立于伞下的人影时,她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忽地又开始惴惴不安。

伞下的姑娘一身粗布棉衣,做寻常妇人装扮,然而纵使一张素面不着脂粉,那细长眉梢上的一点黑痣极其好认。

不是梁六娘身边的春喜又是谁。

堂堂国公府的侍婢,做这身打扮又出现在此处,到底意欲何为。

孟清梨努力压下眼底疑惑,总怕春喜如上次那般,按照梁六娘的吩咐,又做出拿贺礼做幌子,实际上是为了传信那等子事。

还好春喜只遥遥朝她望一眼,随后便继续抓起摊子上的一枚玉佩,和那小贩讨价还价,卖力的劲儿,似是哪家真要省一两个铜板努力持家的小娘子。

孟清梨怕看她太久,被人发现,立即若无其事撂下帘子,端正坐好。

或许,是梁六娘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又或者陆修竹在听完她的那番话后,并没有死心,又弄出什么事。

她猜不透,黛眉蹙得紧紧。

景王闭目闲坐,只觉身侧之人原本好好的,不知为何呼吸急促几分,释放出一股紧张氛围。

不安,惶恐,惊疑。

这是他从女子身上感受到的气息。

“王妃又怕本王了?”

他懒懒睁眼,斜睨于她。

孟清梨哪敢叫他察觉到梁六娘和春喜的事,听他如此问话,又想起前几日她同景王的解释。

说她之所以怕他,全是因为心生仰慕,害怕把他惹恼,令他不喜。

此时景王再提,她总觉得他语里有几分调侃的意味,等想仔细看,又似没有。

她只好咬唇低头,尽力放松道:“王爷陪妾身回门,妾身本来很是高兴,但想到方才府里发生的事,扰到王爷歇晌,担心您会不喜,以后再也不同妾身回去了。”

“我越想,越害怕,想跟您解释,看您在闭目养神,又不好打扰,然后又在纠结彷徨,若此时不说,等回到王府里又没机会同您说……”

她越说,声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景王似笑非笑,“原来王妃如此多愁善感。”

只不过一个意外,竟能让她思前想后,瞻前顾虑,然后把她自己给吓着了,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小的女子。

但观她圆眼里那股心虚劲,似乎还有别的什么隐情。

景王难得再生起一丝想继续探究的心思,坐正了身姿,问她:“难道王妃是在怪本王陪你少了。”

孟清梨惊了惊,眼睛倏的望向身侧男子。

他怎会如此作想!

因他的倾身,他身上那股清苦药香越发浓郁,将她紧紧笼罩。

她呼吸窒了窒,抬眼对上景王那双沉静如渊的眼,复又快速低下去,认真说:“妾身不敢,王爷对妾身已经很好了,妾身很满足。”

“原来如此。”景王不再多问。

一只受惊的雀儿,绝不会吃猎人在门庭前投放的饵食。

同理,他的王妃在担惊受怕时,也绝不会愿意同他说真话。

他不再问,手指轻敲一下窗沿。

声刚落,轿外的周全福立即跑上前,躬身低声问:“王爷有何吩咐。”

景王:“叫人去买点霜方糕。”

周全福一听即懂,脸上笑出褶子来,“赵姑姑若知道您还惦记着她还爱吃这一口,指不定多高兴。”

说着招来手下徒弟,指点他该买哪几种馅,每种要买多少。

孟清梨听着外头低低浅浅的谈话声,只暗道赵姑姑在景王那里果然地位特殊,但这些事左右与她无关,她闭嘴保持安静。

车马停了下来,周全福那名小徒弟名唤柏枝的,一路小跑到六膳斋前,抬头确认了一遍匾额,确认没走错地,又快跑进铺子里头不见人影。

孟清梨透过缝隙看一眼。

摊贩前只余路过的行客,再无春喜的踪影。

她攥紧帕子的手终于放松了点,之后再无别的事,等柏枝顺利提了两盒糕点而回,马车继续前行,两刻钟后稳稳停在王府门前。

回到她的沁芳苑不久,柏枝提了那两盒糕点到她跟前,恭声说:“王妃,王爷说糕点一盒您留着自己吃,一盒给赵姑姑呢。”

“知道了……”

孟清梨迟疑了一会儿,不知景王是何意,叫碧琴去接柏枝手里的朱漆食盒。

她也不敢违背景王的意思,留下一份糕点,剩余的都命人给赵姑姑送去。

赵姑姑得了糕点,果然很高兴,笑道:“奴婢这是沾了王妃回门的福气,平常王爷出门,可不是每次都叫人买这些甜嘴儿的东西回来。”

“姑姑快去尝尝吧。”孟清梨看她笑得满足,也跟着笑起来,“傍晚就不用姑姑伺候了。”

“那可怎么行,伺候王妃是奴婢应该做的事。”赵姑姑乐呵呵捧着糕点退出门,道傍晚她会来伺候王妃沐浴。

房门合上,再无王府其余的人。

孟清梨托腮看着案桌上白玉瓷碟里晶莹剔透的糕点,迟迟不动筷。

等到掌灯时分,她叫来碧琴,将今日在街上遇到春喜的猜测简单说了,提醒道:“你这两日叫人多在王府前后门守着,免得旁人若是瞧见她在门口容易起疑。”

“王妃放心,一直有咱们的人在那儿盯着呢。”

碧琴回忆着说:“奴婢今日看春喜神情,似是很着急,原本看到咱们王府的徽记,她是想立刻上前的,只是见到王爷身边的周公公等人,又止住了步子。”

碧书在一旁不确定的问:“若不,再用上次贺礼那法子去定国公府打探打探消息呢,就说王妃已经不生梁姑娘的气了,邀她赏字画。”

“不可。”孟清梨摇头,果断拒绝,“我再同她联系,岂不是叫陆修竹以为我对他还余情未了。”

罢了。

她还是安分些。

景王原本就对她疑心慎重,她不该自投罗网。

如此过了两日,前院也没有传来有春喜登门的消息,她猜想梁六娘已经说服了陆修竹,便不再过问此事。

夜色朦胧时,赵姑姑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从景王的书房一路到了她的沁芳苑。

“王妃,快些准备准备,王爷今晚要您陪他用晚膳。”

赵姑姑无疑是欣慰的,眼看王爷王妃成亲已有好几日,然而除了必要的场合,王爷与王妃几乎没见过面。

她只怕王爷一心向佛向道,哪日看破红尘出家去了,这如何跟已经逝去的丽妃娘娘交代?

幸好王妃貌美,哪怕她的姑母贵妃当初在御前求圣上赐婚,或许别有目的,但只要王爷不排斥,就都好说。

岂料王妃听了她这话,绣针戳到指尖,吃痛一声,“王爷……怎么突然要我陪他用晚膳?”

赵姑姑觉得她是兴奋傻了,才会问这种问题,边去柜里为她挑选衣物,边回:“自然是王爷思念您,前两日军务在身,他不得空,今日终于有空了,还不得传召您。”

孟清梨放下绣绷,仍有些迷糊,“王爷是要来我的院子用膳,还是我去他的院子陪他用膳。”

回忆伯父伯母每日用膳的情形,她理不出头绪。

赵姑姑:“自然是在王爷那边。”

孟清梨随即了然。

景王日理万机,大约已是疲累,怎会还大费周章来她的院子。

只想想到他那临水而建的书房,处处充满诡异,她浑身又如成婚那晚一般,微微颤栗,脊骨生凉。

见她还坐在榻上不动,赵姑姑拿了衣裙上前又道:“待用过晚膳,天色想必更暗了,王妃再回来也麻烦,不若就留在那边入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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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春梨
连载中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