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瑞兽镂雕香炉缓缓吐出清浅药香,景王闲坐在榻上,姿体横卧,以手揉额。
春日万物滋长,于他头疾不利。
周全福站在边上,已经不动声色打量好几眼。
眼看王爷的眉头始终得不到舒展,他轻声提议:“王爷,奴才的声儿实在不算悦耳,是否等王妃到了,再为您念书?”
据周全福观察,自打那日王爷陪王妃回门,意外发现王妃柔柔的软嗓能令王爷放缓筋骨之后,王爷便对自己的病情有新的了解。
许是多听些柔软的腔调,对病情大有裨益。
于是这两日里,周全福从府里搜罗来三五个嗓音不错的守卫,或低沉浑厚如钟鼓,或清泠泠似珠玉相撞。
这几人也不敢像王妃那样尽跟王爷说那些琐碎的家常,五大三粗的爷们,除了禀告军务,便是反思己身为何在教场武炼落后于人。
王爷平日处理南营事务已是宵衣旰食,周全福猜想,便是大罗神仙,也撑不住在歇息时还听那些扰人军务。
如此一来,无事可说,该如何是好?他便捧了几本王爷平日爱看的经书史籍,叫这些人字字句句读过去,也算是个折中办法。
然毕竟办法折中了,效果就也减半,王爷只听了半日,不耐的挥退了那几人,念书的差事最后还是落到周全福自己个儿上。
彼时他合上厚厚的一本《汉书》,垂头等待王爷的发话。
只听王爷道:“王妃喜爱的吃食,都准备了?”
周全福听这话一愣,没料到王爷一出口竟是问这个,待反应了几息这才回:“据秦姑姑和赵姑姑说,王妃这些日子在吃食上并不上心,吃的也不多,瞧不出王妃爱吃些什么……”
周全福说了一半,怕王爷怪罪他办事不力,又补充,“不过,想来王妃应是不排斥甜食,每次用膳都是吃了的,如此也不见王妃身边的侍女们说什么。”
“那便多备点甜羹。”景王仍然闭目不动,停顿片刻,又道:“本王并非真欲探知她喜好。”
只是那女子生来大约容易胆怯紧张,他若不拿些能令她放松下来的吃食,恐怕她也未必能好好说话。
周全福哪敢说些其余别的什么东西,连连称是,不多时,耳边听到赵姑姑在外边的通传声。
“王爷,王妃到了。”
无需景王示意什么,周全福快步出门去迎人。
这才走到廊下,见王妃穿一件素青淡白的对襟褙子,下裙如烟霭浅浅一抹,身姿纤纤在走皎月下,仿若神妃仙子。
周全福不由看愣了一瞬,脚步停了停,这才上前行礼:“王妃可算来了,王爷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有劳公公引路。”
孟清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心内鼓动,很是不安。
身上一切皆由赵姑姑为她盛装打扮,口脂涂了极其润泽的一层,玉簪也用了极其贵重的两支,仿佛她很期待今夜与景王用膳。
她说话间抿了抿唇,故意将口脂吃下去一些。
旁边的赵姑姑不曾发现她这些动作,笑容和蔼的催促:“王妃快些进去吧,总算心愿达成,能和王爷双宿双飞,举案齐眉。”
她听了,面颊有些发僵,但人已经到了书房,没有再找借口回去的道理。
她跟在周全福身后,一步一行,跨过玉阶,走进月洞门
那晚光想着景王是如何可怖的一个杀神,又加之雨雾迷离,她全然没有心思去瞧这周遭的景。
今晚朗月当空,春风徐徐,她终于看清了头顶匾额上的字,静思园。
字迹浓黑鎏金,遒劲有力,隐隐可见执笔之人的凌厉风姿。
原来景王那处处充满诡异的书房,竟有一个极其寻常又看似无害的名。
等走到里间她才知,今晚不必她穿过狭窄小道,去那于湖心所建的纱帐重阁,景王就躺在宽阔的外间,室内燃有辉煌灯烛,清晰将他闭目养神的身姿映入眼帘。
孟清梨只匆匆看一眼,立即屈膝见礼,“妾身见过王爷。”
“王妃来了?”景王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因闭目过久,瞳孔未适应烛光眯了眯,短瞬之间少了平日里的疏淡寡薄,多了几分温润。
孟清梨放松了一点,点头回:“听到王爷的传召,妾身立刻过来了。”
“那便用膳吧。”景王起身,宽松锦袍上的暗纹簌簌随光影浮动。
旁边的周全福本想上前搀扶,但手伸到半空,又不动声色放回原位,扯着面皮笑道:“还是王妃来服侍王爷,奴才去瞧瞧后厨的菜肴都好了没有。”
见景王并无不许的意思,孟清梨只好抬步上前,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袖口,垂眉低眼提醒:“王爷小心。”
她既已决定会对他好,这些搀扶的小事做起来,并无多少抗拒。
两重衣料相隔,事实上也无关痛痒。
“王妃辛苦。”景王颔首,清润的眉眼低俯,藏好不染纤尘的霜冷意味。
今夜他的本意,原也不是要吓她。
感受到腕上那只正扶他的手正绷得紧紧,生怕将他摔了,他难免失笑:“王妃何必紧张,本王又非泥做的陶人,不会一摔就碎。”
然他话音刚落,身旁的人更警惕几分,头埋得更低了,只能瞧见乌压压的云鬓。
“王爷莫要开玩笑,王爷怎能摔着。”
轻轻柔柔的声儿,语气里有惊恐……更有一股实打实的担忧。
也不知是担忧她的性命前途,还是真在关心他的病体。
景王沉思着,余光不经意间,见到了她浅青袖口翻起一小截,应是方才搀扶他的缘故,雪肤上一道淡粉红痕,格外显眼。
那是她割腕取血的刀痕。
几日下来,那道刀痕已经褪去疤痕,露出新长的嫩肉。
他不疾不徐,反手将她手腕执起,低问:“王妃没叫太医瞧瞧?”
“什么。”孟清梨怔愣一瞬,察觉到紧扣她腕子的手掌冰冷无任何余温,她的心尖无法控制的跟着缩了缩。
怎会这般冷?
等看清景王正注视她腕口的那道疤,心下更是惊惧,心里只觉景王要翻旧账。
她赶忙将袖口拉好,遮掩掉刀痕,吞吐道:“太医给过药膏了,还说等过些日子,新肉会彻底长好,王爷不用挂心。”
说完,她又将团团烟罗往手臂上堆叠两回。
一副受委屈不肯说,打算苦楚都自己咽下去的样。
景王手指微动,唇瓣微抿。
不得不感叹,时移世易,不管过去多少年,他始终吃苦肉计这一招。
脑海里,此时不适宜的浮现当初前太子皇兄邀他共同秋猎的一幕。
秋风飒飒,他的皇兄临危不惧,替他挡下黑熊巨掌的一击,呕血不止,从此落下难以痊愈的病根。
原以为这倾身相救是手足情深,棠棣之华,不曾想。
如今他身侧的这位王妃,虽割肉取血也算是苦肉计,倒也没有要加害于他的意思。
观她怯生生的娇样,心思都露在脸颊,也知一二。
他道:“罢了,还是用膳吧。”
已经来到食案前,孟清梨听他这话,暗暗松口气,缓缓扶他入座,不确定的问:“王爷可用妾身为您布菜?”
屋内没有旁人,周全福去催厨娘未回,秦赵两位姑姑早已识趣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
而她这边的碧琴碧书和蘅若等人,因无召不得入内,止步在了书房之外。
眼下除了她,真找不着第二人可为景王布菜。
景王只道:“王妃坐下陪本王用膳即可。”
“是……”孟清梨迟疑应一声,在他侧首坐下。
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屋内静静,玉箸碰到瓷碗的声,都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案桌的那道圆栗羹绵软爽滑,入口即化,且就摆在眼前,便于她食用。
孟清梨边感受唇齿间的香甜,边小心翼翼猜测。
或许景王嗜甜,桌上的好些菜肴皆是有甜味,即便是那道水晶脯,油腻中竟不放酸,还一味的加糖。
一个喜甜的人……
她只记得从前吃了许多糖葫芦,堂姐嗔她,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怎还见着甜的就迈不动腿。
她无法想象,景王还如小孩子那般喜甜食……
如此,他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了,她在心里暗想。
正想入神,耳边响起沉沉的声,“王妃在想什么,可否与本王说说。”
见她一勺又一勺的吃着甜羹,清澈的圆眼只定盯着面前碗里的浓稠羹汤,吃得认真,景王突然起了兴致问。
他突然的发问,这回孟清梨没再被吓着,只放下手中的银羹匙,轻轻摇头:“妾身在想,若王爷喜欢这些菜肴,妾身也可以学着做。”
从前爹夸过她,于厨艺上有些天赋,想来做些甜羹甜点,应该能入口。
若以后她再惹景王发怒,或许也不失为一条迂回挽救的法子。
自然了,真到她身份暴露的那一天,做多少甜食都于事无补。
景王看她眸中神色几经变化,顺着她的话问:“王妃目前会做什么菜肴。”
“妾身只会一道雪芋羹。”孟清梨说:“将雪芋蒸熟,锤打成一颗颗有劲道的小小丸子,浇上厚厚一层桂花乳酪,若是在炎炎夏日里吃上一口,保管全身舒畅,妾身每年都会吃上许多。”
清泠泠的声,软柔柔的嗓,如和煦的春风,吹散四肢百骸的紧绷和疲惫。
景王闭目又睁眼,宽袖下的手指捏成拳又松开,心道,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