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边的话,孟清梨说不出口。
碧琴看她辛苦一日,水蒙蒙的眸子里凝满困倦,立即抱起册子,边拉起蘅若往外走,边劝。
“好姑姑,此事我们回房里再好好研究研究,先让王妃歇息一晚。”
“那我便与你说道说道。”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房门合上,逐渐隔绝外面廊下守夜婆子的脚步声。
屋内沉寂,只剩下灯烛偶尔的哔剥声。
孟清梨躺进柔软被衾里,就着从帘帐外漏进来的微弱烛光,缓缓拿出在袖子藏了一日的纸团。
纸团皱巴,所幸上头字迹仍然清晰。
“月棠,三月初九,慈恩寺后院梧桐树下,盼与卿见面。”
字迹端正俊秀,笔法或因写字之人心绪凄迷,于勾连处顿笔略有滞涩。
孟清梨只看一眼,全身如坠冰窟。
是陆家三郎陆修竹的字。
他自幼与堂姐相识,青梅竹马,去年还曾到侯府亲自提亲,伯父伯母不许,发了一通大怒命人将他扫地出府。
说起来,陆家也书香门第,算侯府出三服以外的远亲,只是后来族中无人在朝为官,逐渐没落。
陆修竹提亲不成,便日夜苦读,准备今年春闱,人也消瘦一整圈。
孟清梨犹记得,上月堂姐书信给陆修竹,劝他爱惜身体,注意加餐保养,她已决定嫁入王府做景王的妻子,叫他不必惦记不值得惦记的人。
原本堂姐失踪,她还心存侥幸,以为堂姐在成婚前夕终于明白真正的心意,和陆修竹悄悄私奔。
如今看到陆修竹的字,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堂姐是个有主意的姑娘,若早决定一件事,便会意志坚定的去做,绝不会临到头又反悔。
如此种种,答案呼之欲出了,那就是堂姐确实遇到了麻烦事,死生未知。
孟清梨辗转反复,最近发生的事如重重绳索,将她全身束缚到几乎疲软力竭。
要如何找寻到堂姐,虽然连贵妃都说,找人的希望已经极其渺茫,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并不愿就此放弃。
还有陆三郎邀她相见,大约还以为心爱之人嫁进了王府,肝肠寸断,是想见堂姐最后一面好断绝前尘往事,还是心有不甘想再做点什么?
唯一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她绝不能出府与陆修竹相见,否则以陆修竹对堂姐的了解,定能认出她的真实身份。
更不说约见的地点还是在慈恩寺,赵姑姑晌午时还说,景王在那里听圆尘大师讲经,真去了,无异于自投罗网。
想起景王,想起贵妃叮嘱过圆房要尽早提上日程,她心底还是掠过一股极其别扭的怪异之感……
各种情绪交杂,她最后竟等到外边长街上梆子声过了五下,才迷迷糊糊入睡。
次日天亮,秦姑姑领着各院仆人以及田庄铺子的各位掌事,整整齐齐立在沁芳苑中庭,给她见礼。
又将府库钥匙和对牌当着众人的面,交到她手里,如此半日下来,她总算将府里的人大致认过一遍。
王府里除了景王,没有其他主子,也无亲长,是以她也不必进行晨昏定省,等听完管事禀明府中杂事后,只需查看账本有无错漏之处即可。
才查到去年端午的进账入帐,碧琴进门向她禀明道:“王妃,梁姑娘派人补送了贺礼来,那小丫鬟说,贺礼贵重,务必要亲手交到您手上才算完成差事。”
梁姑娘,梁六娘。
孟清梨执笔的手一顿,回道:“叫她进来吧。”
昨日梁六娘在混乱中说要补送贺礼,她还懵然不知其中真正意思。
直到昨晚看过陆修竹的信,才懂得送贺礼只不过是掩人耳目,实际上是要丫鬟确定她是否真要去私见陆修竹,以做好万全准备。
也是到了今日,大约早早得知景王不在府里,她紧绷的神经终得放松,才突然想起来,陆修竹为何能说动国公府的嫡姑娘为他上下奔走。
原是陆修竹那寡居多年的母亲,前几年嫁入定国公府成为二老爷的继室,如今按关系论,陆修竹还算是梁六娘的继兄……
她还在思索着,碧书领了一名眉清目秀的小丫鬟进门,进来就同她屈膝行礼道:
“王妃安好,我们姑娘说知道您最喜书帖,特地遍寻坊市,终于找到了前朝桢先生的遗作。”
这名唤作春喜的丫鬟口齿伶俐,谨慎奉上字帖后,又笑着说:
“只是我们姑娘于笔墨之事上是一窍不通,说明日想邀您前往慈恩寺一同鉴赏,说对着满山桃花品鉴桢先生的字,定有一番乐趣,不知王妃明日是否有空前往。”
她说完,目含期盼望向眼前玉颜花貌的王妃。
孟清梨却是无奈摇头,“近来府中事多,我无暇出门,劳你同你家姑娘说一声,谢她邀请的好意。”
“可……”春喜张嘴还想再说。
孟清梨打断她的话,“还有,我最近不喜品鉴书法真迹了,这字你拿回去,叫你家姑娘拿去和同好鉴赏才是美事。”
她拒绝应算是明显。
想来梁六娘听闻这些话,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春喜遗憾看她一眼,垂头告退。
孟清梨:“碧琴,你去送送。”
“是,王妃。”
看完全程的秦姑姑若有所思,终是上前问:“王妃怎不收,您若觉得梁姑娘这贺礼贵重,差遣奴婢到库房,挑件同样贵重的回礼便可。”
赵姑姑看不出内情,笑呵呵挑拣着新茶,在廊下应:“是呢,王爷都说了,府中人情往来之事,王妃都可做主。”
没想到他如此大方……
这有点出乎孟清梨的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景王神姿仙貌,不染凡尘,又怎会在意凡间这点银钱。
她回:“我刚掌管中馈,怎好将王爷珍藏的东西轻易送出去。”
知道王妃这是为王爷考虑,秦姑姑听后,眼底迟疑消散了些,紧接着,便看到王妃皱起挺翘的鼻,轻轻哼了一声。
“再说了,我成亲如此重要的日子,梁六娘竟然缺席,现在想送幅字画就想我原谅她,岂非显得本王妃太过好哄。”
话一出,秦姑姑忍俊不禁。
原是王妃还耍小孩子心性,还同手帕交梁姑娘置气呢,怪她多疑,以为方才王妃和春喜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像在打什么哑谜。
“奴婢还是叫厨房给您熬些清热滋补的茶汤,降降火气。”秦姑姑笑着转身而去。
赵姑姑放下茶盅,跟在她身后变得有些发愁,悄声道:“还是给王爷也熬些,这说去佛寺就去佛寺,连让我准备些御寒衣服的时间都不给,莫不是火气也很大。”
赵姑姑从前是丽妃身边的老人,整个府里,只有她敢说王爷的不是。
秦姑姑听得连连合掌念佛,“这事我可不敢做,还得您老人家来。”
府外,碧琴端着笑脸,拉着春喜的胳膊好说歹说,终于把人送上马车。
春喜怕误事,也不敢多耽搁,一路默不作声回到国公府。
还未走进梁六娘的院子,一条消瘦的人影听闻动静,冲破房门,脚步不稳跑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胳膊便问:“怎么样,她怎么说?”
春喜不明白,一个绝食半月的人,为何手上力气还能如此之大,她觉得自己胳膊要断。
幸好姑娘从后面房门快步走出来,扯开陆修竹的手,低声训斥陆修竹:“你冷静,再如此冒失,连累到我,我再也不想理你那些芝麻谷子的烂事。”
这一训,陆修竹理智回笼少许,立即松开手,折过身连连给她作揖,“是我之过,你勿生气。”
看他眼窝凹陷,脸色发白,全不像个人样了,梁六娘有气无处发,只能气呼呼命令,“回屋里再说!”
陆修竹苦叹一声,脚步虚浮跟上去。
屋内无其余人,春喜便把王妃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述一遍。
陆修竹听完,布满血丝的眼忽放亮光,被抽空的身体仿佛也注入一股气力,“我就知道,她舍不得我冒险,怕我得罪景王,这才说这些绝情的话。”
梁六娘听他每次都这番话,耳朵都听出茧子,此刻又听,翻白眼都不屑去翻,“你能否冷静再冷静,她分明是与你诀别。”
她从前虽未见过孟月棠,但昨日近距离接触,新婚次日的景王妃,眼里看不出有对昔日情郎的不舍或思念。
那双水光潋滟的圆眼,如林间山鹿闯入猎场,尽剩惶恐与不安了。
她甚至怀疑,孟月棠从未对陆修竹有过爱慕之情,一切都是陆修竹有辱读书人斯文,一厢情愿喜欢人家姑娘。
为了劝动这痴傻儿郎,她努力摆出证据道:“从前你不是对她说一定会为她找到桢先生的字画吗,如今字找到了,她却不要,字画如人,她就是不愿与你有再多牵扯的意思。”
陆修竹那前一刻还挺直的脊梁,此刻如被风雪摧折,彻底垮下去。
良久,他一把抹去脸上水痕,气道:“罢了罢了,她既然如此无情,我何必再念她,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此人。”
说完,拂袖而去。
梁六娘冲着他松垮垮的衣袍背影喊:“你最好说到做到,别明天又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