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07章

孟清梨徐徐走在宫道之上,额心突突的跳,久久未能停。

记得以前堂姐哄她入睡,将她搂入怀中,温声细语地说,额心每跳一次,便是远方有亲人或友人在惦记她一次。

次数越多,惦念也越多。

如今贵妃寝宫近在眼前,许是姑母在想她。

她暗自猜测着,前方有蘅若引路,耳边是康嬷在询问近日贵妃起居事宜,虽然都是些日常琐事,诸如早膳午食有哪些菜肴,底下宫人有无躲懒耍滑,但事关贵妃,她也听得认真。

多年未见,她也是惦念姑母的,除了想立刻见到贵妃,她心里也有很多疑惑,希望能在贵妃那里得到解答。

一个是她最关心的问题,又两日过去了,是否找到堂姐的踪迹。

王府里到处都有守卫,丫鬟仆妇众多,她不敢问,也无人可问。

另一个……是关于景王的身体。

若景王早已病入膏肓,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贵妃明知如此,当初还把堂姐嫁过去,岂不是既牺牲了堂姐一辈子的幸福,到头来还对贵妃在后宫无任何助益,这又何必多此一举。

后一个问题事关贵妃计划,她需好好想好措辞。

思索间,她已经到了贵妃寝宫。

宫规森严,朝廷命妇入后宫探视只有许半个时辰。

年轻貌美的贵妃满头珠翠,颜若桃李,端坐在绣塌上自有一股皇室威仪。

不等孟清梨行礼完毕,贵妃便命人将她扶起,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一番,最后红了眼眶。

等殿内只剩下心腹,再无其他闲杂人等,贵妃执起她柔软的手,语重心长回答她的那两个疑惑。

“梨儿,本宫也曾暗中派人查探过你堂姐行踪,除了找到她半根带血的断裂玉簪,其余踪迹都被人故意抹去。”

“就算以后将人找回,那也是另一番光景,你可曾明白?”

孤身女子流落在外,会落得怎样下场,不言而喻。

贵妃看感受到掌中侄女的手掌越来越凉,齿关紧咬却始终忍住不掉泪疙瘩的样,又继续道。

“这接下来,就是关于你的第二个疑惑,姑母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景王身体确实无恙,头痛只是浅表,你不必怕。”

她越往下说,神色越露出悲戚。

“你堂姐已不在了,永嘉还不满五岁,三病两痛的,可惜只是个公主,日后能否帮衬到咱们侯府,都是个未知。”

永嘉公主行六,是贵妃膝下唯一的公主。

至于侯府,人丁也并不兴旺,侯爷和夫人王氏多年只得孟月棠一个女儿,二房孟鹤亭夫妇早逝,只留下一个孟清梨。

无人可撑起门庭,在加上当年孟鹤亭与反王底下人的一封书信,到底还是为整个侯府蒙上一层暗光,时至今日,后宫诸人仍拿此事私议贵妃。

说到此处,贵妃落泪簌簌,轻抚侄女鬓边青丝道:“眼下姑母只有你一人了,你能否明白姑母这么多年在后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艰辛?”

说了一长串的话,她终于听到侄女的颤音。

“梨儿明白。”孟清梨将头垂得低低:“姑母是要我代替堂姐,以后尽心伺候景王,借他的势,护好侯府。”

“正是这意思。”贵妃难得露出一模欣慰的笑,抬手示意一早就准备好的人上前,解释说:“这是蘅若,方才你们也见过了,以后就由她代替康嬷嬷伺候你。”

蘅若立即上前行礼,“奴婢以前是司寝局的,见过王妃。”

至于司寝局是做什么的,她不必细说。

贵妃满意于蘅若的谦逊懂事,介绍自己只捡重要的说,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对孟清梨道:“以后你多听她提点,姑母也就能多放心些。”

“是……”孟清梨的声音已有抖意。

旁边的康嬷得知自己被换,狠狠自扇一个巴掌,噗通跪在地上,懊悔不已。

”都怪奴婢粗心,忘记丽妃心口血入药那些事,之后又在周全福面前表现太过,引他猜疑。“

脆亮的巴掌声顿时在殿内回荡。

贵妃阻止她:”此事非你全部的过错,本宫心里清楚,往后你回来继续伺候吧。“

原本送康嬷去伺候,贵妃自有一番考量。

康嬷有算计,又有魄力掌管底下人,是个难得的忠仆,只是人无完人,忠诚过了头,在护主一事上便容易心急沉不住气。

从前想着孟月棠聪慧过人,沉稳有度,配上康嬷这样一个性子有些急躁的忠仆,可互相帮衬,又互相制衡,是刚刚好。

当如今王妃之位易主,再用康嬷便不合适。

梨儿懵懂天真,圆眼尚露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如此容貌,最易让人放下防备,康嬷在旁伺候着,两厢对比,更容易衬得懵懂的更懵懂,有算计的更有算计。

倒不如给她一位老实巴交的蘅若,于房事上可随时指点,但又不会干涉到梨儿和景王之间的夫妻相处,如此一来,或许能博得王府上下包括景王的信任,做到事半功倍。

康嬷很快明白贵妃的用意,红肿着一张脸,反过来宽慰贵妃:“娘娘也不用太过劳心,外面人人都道景王冷若霜雪,不爱女色,但王妃去求见,他还是愿意见的,到底对王妃有些不一样。”

贵妃笑:“那便好。”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孟清梨重新坐上马车,按原路返回王府时,天边日光依然盛烈。

身边伺候的人换成蘅若,她虽有些许不习惯,但也很快适应。

相处短短几个时辰不到,她发现蘅若确实如同贵妃所说,是个话不多的姑姑,但她若有吩咐,会竭尽全力去做。

此刻反而是主意不多的碧琴给她提醒道:“王妃身边换成了蘅若姑姑,等回到王府,您是否要亲自向王爷说清楚原由?”

到底王府的事还是得王爷做主,若是任由贵妃随意调配王妃身边的侍女,难免有越矩之嫌。

“应该的。”孟清梨回。

或许今日得知关于堂姐的噩耗,知道伤痛无济于事,她反而镇定许多,不似昨日那般仓惶忧惧。

回到沁芳苑,赵姑姑迎上前为她脱去外衣,她顺带把蘅若的事说了。

“有劳姑姑给王爷那边传话,我看六公主哭闹离不开康嬷,于心不忍,便把康嬷留在宫里了,姑母见我身边伺候的人手不够,换了这位蘅若姑姑来。”

说辞她和宫里已经商量好,永嘉公主哭闹起来,只听得进贵妃和康嬷的话,此事宫里人有目共睹。

赵姑姑听她这话,先感叹可怜一番公主孱弱的身体,再告罪道:“抱歉王妃,奴婢暂时无法帮您和王爷传话。”

“怎么了。”孟清梨眼里浮现疑云。

此事说起来,赵姑姑只觉有口难开,又不得不说,“刚才前院来通传,王爷自出了宫门,就带着周公公去了慈恩寺,说是要听圆尘大师讲佛法,要过两日才能回。”

哪有还在新婚燕尔的郎君,成婚第二日就去听佛的。

这事传出去,外人还不知道该怎么大肆编排。

越想,赵姑姑越心疼起眼前娇娇软软的王妃,不料王妃听完脸上并无愠色,也无哀愁,只问她。

“是常年云游四海,踪迹难寻的那位圆尘大师吗。”

“是。”赵姑姑奇怪:“王妃也认识圆尘大师?”

“听家里人提起过……”孟清梨含糊说。

其实早年她还在佛寺养病时,有幸见过那位大师一面。

大师身骨嶙峋,脚踏草履,于霜重露浓的深夜赶到寺里,开坛讲经几日,又无声无息离去,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些事她再也不能随意宣之于口,堂姐几乎不去佛寺,说出来无异于自揭身份。

赵姑姑并不曾起疑,只道:“原来如此。”

孟清梨接话:“王爷昨夜发病,或许多听听大师精妙的佛法,有助于宁心静气,对身体也有益。”

知王妃是真不恼,赵姑姑彻底放下心来,“那便等王爷回来,王妃再亲自将蘅若姑姑的事同王爷说吧。”

到时王爷身体好转,自会搬回沁芳苑住,不需她再操心。

“好……”孟清梨应得迟缓。

夜深人静。

蘅若抱来一本画册,摊开在拔步床的软枕之上,声音低低:“这些事,原本在王妃出嫁前一页,侯夫人就该跟您提的,只是。”

其中没提的原因,蘅若主动省略不说,又继续往下说:“趁这两日王爷不在府里,您今夜先把册子看完,奴婢之后再将后宫娘娘们邀宠的法子,捡有用的仔细讲给您听。”

碧琴一听“后宫娘娘们”几字,立即上前先把那画有男子女子交叠人影册子先合上了,心有余悸说:“只怕王爷恨极后宫媚宠的手段,到时又迁怒王妃,这可如何是好?”

蘅若摇头,“怎会呢,王爷府中又无妾氏,怎会懂得后宫娘娘和圣上私帷里那点事。”

两人各执一词,大有能辩论整夜的意思。

孟清梨面红耳赤,摸摸里衣内侧那团小小鼓鼓的东西,连连向碧琴和蘅若求饶,“两位姐姐,我明晚再看再学也来得及,王爷也不一定从佛寺回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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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春梨
连载中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