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06章

轿外大片花影,随日光斑驳投在她明媚的笑靥上。

路过的宫人不经意往内瞥见王妃这一抹浅笑,痴愣在原地,忘记去做手中的活。

轿内,维持笑意许久,孟清梨面颊僵硬发紧,险些坚持不下去。

对于她的提议,景王只字未言,仍疏疏淡淡的看着,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他视线下移,停在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之上。

“手,伸出来。”

简略的字眼,下达指令清晰。

她心头微跳。

寄希望于景王不曾发现到什么,她乖乖伸出右手,放到他眼皮子底下,故作疑问:“王爷是让妾身扶您下车吗,妾身很乐意为王爷效劳。”

说完了话,她真整理裙摆,真准备起身扶他。

景王眼皮未掀,再命令于她:“左手。”

闻言,孟清梨胸口那颗心已经跳到七上八下,心魂也将要飞出身外。

左袖藏有梁六娘给她的纸团。

虽还不清楚梁六娘是出于什么原因将纸团塞给她,但若被景王知道她与人私传信件,也算是不安分的表现吧。

“王爷您到底想做什么。”她慢吞吞放下右手,左手犹如有千斤重,迟迟抬不起来。

景王眯眼凝视于她,“本王的话,只说一遍。”

催促的意味很明显。

孟清梨别无他法,索性快速伸出莹白透粉的左手,微微低头闭眼,等待刀子下落被凌迟。

忽的耳边又飘过压迫极强的声线。

“挽起袖口。”

她依旧乖乖照做,挽起碧青衣料。

顿时纤细的腕子暴露在日光底下,柔若无骨,虎口一颗赤红小痣格外显眼,再往上,纱布包裹着雪肤,透露出淡淡血色。

竟是割血的那道口子又裂开渗出血迹,她都不曾发觉。

不过此刻有景王在身侧,她也无暇去管那点微弱的痛感。

她闭眼绝望的猜想,下一步,景王是该命令她交出纸团了。

不想手腕悬置半空数息,车轿内纤尘浮动,景王再无其余指令。

他只打量片刻,眼里似隔着仙山云雾,朦胧总叫人看不清里边到底是何心绪。

只过几息,他便侧头偏目,沉声对着外头静立等候许久的人影道:“周全福。”

“王爷有何吩咐。”周全福听到王爷的声儿,赶忙悬挂起纱帘,抬臂随时准备助王爷下车马。

原本密闭的车厢,因他悬挂纱帘之举,花木清新气息瞬间争相闯入。

景王起身,雪衣素袍,萧萧肃肃,端的是神姿高彻,瑶林琼树。

随着他迈过她身旁,清浅的药香丝丝缕缕,肃杀又沉敛,极其矛盾的香。

鼻息里被这香充斥盈满,孟清梨头脑发胀,迟迟缓不过来。

看着景王在周全福的搀扶下,步步下阶梯,衣袂飘飘,她怔愣还坐在原位。

如此,景王便算是放过她了?

没等她想明白他这又是在做何,轿外响起周全福的提醒:“王妃,王爷都下来了,您怎发起愣来。”

意思是,她这做王妃的,还要王爷等,实属逾矩不应该。

孟清梨回过神,边下轿边道:“我只是担心等会儿见到圣上和皇后,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时想入了神。”

她这找补的理由并非生硬,其实有迹可循。

坊间近年来传闻,圣上和皇后不知因何故生了龃龉,圣上多年不宿中宫,皇后有事要禀也大多通过宫人之间和明心殿传话。

若是遇到帝后需共同出面的场合,两人也仅是点头附和维持体面,并无多余深谈。

恰如此时,孟清梨跟随景王步入乾元殿,见座上帝王端坐尊位,眉宇间凝聚淡淡青灰,怎么看也不是心绪极佳的模样。

皇后是继后,年纪虽比圣上小一轮,但多年执掌宫务,劳心费神,保养得宜的脸上也有几道细碎纹路。

见景王和景王妃双双立在鎏金匾额下,满堂春景在两人映衬下都熠熠生辉,不由得暗叹贵妃这一招联姻真是好手段,面上却强撑精神说起场面话。

“景王妃贞静淑贤,端庄持重,日后景王有你这位贤内助,本宫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孟清梨点头应是,朝帝后磕头谢恩。

皇后再照例赐下珠宝首饰,绫罗缎子,这场拜见就算到了尾声,最后欲叫来身边嬷嬷将人送出门,招手道:“想来贵妃想念你这个侄女想念得紧,你便去看看她,共叙天伦也极好。”

话是对孟清梨说的,景王已是成年男子,不易踏足后宫。

孟清梨刚想屈膝谢恩,只听座上静默许久的明熙帝突然开口,叫唤身边的总领太监。

“周顺,去取丽妃的那两只碧玉镯子来。”

周顺立刻躬身去了。

皇后盯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微白,神色微妙。

“丽妃”两字是后宫的禁忌,轻易说出口,易招来祸端。

孟清梨何尝不是如此作想,听明熙帝叫人去取丽妃玉镯,她已心生惶惶。

那到底是景王生母的遗物。

她侧眼望向身侧的景王。

得不到回应。

景王仍然如山崖一捧雪,松间一缕风,任何事到他那里,都雁过无痕,掀不起任何心湖波澜。

孟清梨咬咬唇瓣,不再看他。

是她在出嫁前多虑了,嗜杀的景王或许只是民间流传,又或许那只属于年少景王的一段记忆。

凭他如今万事万物都不过心镜的态度,怕是对抹人脖子毫无兴致。

认识到这一点,或许对她往后如何在王府立足保命,会有些许用。

如此一想,她神思如蔽日乌云突然散去,眼前豁然开朗。

当总领太监周顺捧来一个紫檀木锦盒,锦盒打开,里头的碧玉手镯通体莹莹,中有双尾锦鲤,戏水于连理枝,细看栩栩如生。

明熙帝目光落到那两只成对的玉镯上,似陷入回忆。

周全道:“此乃丽妃娘娘所剩不多的嫁妆之一了,当年娘娘尤爱这对玉镯,王爷未出世时,就说这玉镯要送给未来儿媳,王妃收下吧。”

孟清梨不再推脱,郑重接过锦盒,又认真再给帝后磕头,“谢过圣上,皇后娘娘。”

皇后笑笑:“退下吧。”

出了中宫,才不过晌午。

昨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今日就云收雨霁,春阳和煦照在身上,很是暖融融。

然如此暖和的天,周全福早拿了柄纸伞等在廊檐之下,等看到景王从里而出,立即撑伞迎上前,为他遮阳道:“王爷,马车里已经备好暖炉,这就回府吧。”

这下孟清梨听出来了。

景王已经身弱到既畏寒又惧热的地步。

她赘在后方走着,皱眉心情有点复杂。

或许堂姐还未能被寻回,景王已经时日无多英年早逝。

正思量间,发现前方周全福和景王立在伞下,仍未离去。

景王侧目,目光似停留在她身上,又似没有,薄薄的唇微动,清泠泠的声像深雪漫过林间:“王妃。”

是要她上前的意思。

孟清梨谨慎应一声“是”,立即提裙加快脚步。

待离景王只有半臂的距离,她极其懂事的停下步子,今日她身上沾染了梁六娘那馥郁的沉凝香,恐景王闻到后会降罪于她,不敢靠太近。

“再上前。“

景王又启唇。

再上前,便是要和他并肩而行。

孟清梨心有余悸,不敢动,想起他不喜旁人忤逆他意思,只好慢吞吞上前。

清列的药香若有似无,又将她包围,她竭力忽略那极具侵略的味,悄悄怂怂鼻尖。

一路无言。

宫道尽头,一名宫婢正垫脚探头不停张望,远看细白的脖颈伸得长长。

“是蘅若。”康嬷先将人认了出来,同孟清梨解释:“想是贵妃知道王妃会进宫,早早派人来等着王妃了。”

孟清梨点头,转头轻声向景王禀明情况:“那王爷,妾身便去看望贵妃姑母了?”

景王看一眼周全福,周全福立即意会,扯起面皮朝她笑,“王妃请去,有康嬷嬷和碧琴姑娘伺候您,奴才就不跟着了。”

他识趣得很,贵妃和侄女骨肉共享天伦,又是多年未见,肯定有说不尽的“体己话”,他不适合在场当,免得把人的兴致都一扫而光。

听了他的话后,王妃朝王爷深深屈膝行礼,便带着康嬷朝那名唤作蘅若的婢女走去。

他继续执伞,陪王爷行至宫门。

景王寡言,不喜身边的人太聒噪,身后跟着一群伺候的人也闭口不言,连走路时衣料摩挲的细声都不可有。

这时去调查办事的肃闲也已回来,手里拿了几根马草,低声禀告道:“卑职刚去了马厩,在里面发现了能致使马匹发狂的草料。”

这种伎俩在宫里时有发生,若是往常,肃闲都不屑于去管这等闲事。

只是这次王妃也牵涉其中,他拿不定主意,特意折返回来询问王爷的意见。

“王爷,是否要继续追查背后真正动手脚之人?”

话音落下,肃闲抬头,发现王爷目视前方,正若有所思。

“挽起你右袖。”

王爷突然说。

肃闲闻言一愣,他自小就服侍在景王身边,一路历练,被破格提拔,虽早已习惯景王不按常理下达任务命令,但这次叫他挽袖,还是太过奇怪。

不过既然是王爷吩咐,他照做就是。

等他卷起袖口,结实手臂上露出几道深深抓痕,因这几日处理伤口不当,此刻抓痕已经有出脓水的迹象。

至于抓伤的原因,前几日肃闲还被手底下的几个猴崽子嘲笑过,笑他夫威立不起来,整日被夫人家法伺候。

不知道此时王爷看他伤疤,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又不好多问,只好又将袖口更往上卷了些,方便王爷查看。

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抓痕,景王眉宇间难得露出不易让人察觉的清浅惑惘。

同样是伤痕,同样鲜血未止,同样伤在手臂,但分别去看,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缘何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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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春梨
连载中惊来 /